五天四夜。江月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她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有些苍白。桌上有三个空了的奶茶杯，四个面包的包装袋，一堆用过的打印纸。洪仔每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一个菠萝包，放在她桌上，她有时候吃，有时候忘了，包子放了一整天，硬得像石头。
张志明和林婉婷也熬了五天四夜。两个人轮流睡，一个写代码的时候另一个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换班。办公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走廊里有人经过，往里看一眼，小声说“K&F的人真搏”，脚步声远了。
方案是在第五天晚上完成的。一百二十页，包括需求分析、技术架构、模块设计、界面原型、测试计划、实施计划。江月把文档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用文件夹夹好。她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了，红笔改了几个错别字，把封面的字体调大了两号，加了一行字——“K&F科技有限公司，江月团队”。她把文件夹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封好，让洪仔用快递寄出去。洪仔在快递单上写了苏辰的地址，拿到楼下的快递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奶茶。
“江月，你饮啲嘢。”洪仔把奶茶放在桌上。
江月没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代码、模块、界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停不下来。她睁开眼，把那杯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抹白，像有人在纸上划了一道，没擦干净。
苏辰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来的。江月当时在改张志明写的代码，一个存储过程的性能有问题，跑一次要四十多秒，客户肯定受不了。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杭州，华腾科技。她接起来，苏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语气是平的，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今天的语气——不能说热情，但多了温度，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
“方案我看了。”苏辰顿了一下，“做得不错，超出我的预期。”
江月握着听筒，没说话。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需求分析那块很细，连我们没写清楚的地方你都想到了。技术架构虽然保守，但稳，适合客户的实际情况。界面原型虽然丑，但功能设计合理。”苏辰又顿了一下，“你带的这两个人，底子还不错，再练两年能独当一面。”
“谢谢苏总。”江月说。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苏辰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又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但江月听出来了，那不是冷淡，是习惯性的不废话。“我在内地有几个合作伙伴，做软件的，也有做系统集成的。他们手上不缺项目，缺的是靠谱的外包团队。我可以给他们写推荐信，让你试试。”
江月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谢谢苏总。”
“你邮箱多少？我把推荐信发给你，你自己联系。”
江月说了邮箱地址。苏辰说了句“挂了”，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江月才把听筒放回去。
五分钟不到，邮箱里多了三封邮件。第一封是给上海一家软件公司的，第二封是给深圳一家系统集成商的，第三封是给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三封邮件的正文都不长，每封都是四五行，但措辞很实在。江月把三封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苏辰写给北京那家公司的推荐信里有一句话——“K&F虽然规模不大，但做事踏实，守时守信。我给他们试过一个项目，质量过关，值得合作。”
她把那句话读了三遍，然后把邮件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订好，放在桌上。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桌上那三份打印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这个苏辰还挺够意思。上次说话那么冲，我还以为他不想跟我们合作了。”
江月把打印件收进抽屉，锁好。“他是看中了我的能力，不是可怜我。这两种人，一种是合作者，一种是施舍者。合作者可以长期共事，施舍者今天给你一碗饭，明天就能把碗砸了。”
关浩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才十岁，说话像个老江湖。”
江月没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苏辰的推荐信，又看了一遍，把三封信按照收件人的地址排好。上海、深圳、北京。她拿起电话，先拨了上海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很快。“你好，哪位？”
“我是K&F科技的江月，华腾科技的苏辰苏总介绍的。他说你们有软件外包的需求，我们团队可以做。”
对方沉默了一下，“苏总介绍的啊？你等一下，我转给技术部。”电话那头传来按键的声音，然后是等待的忙音。
江月握着听筒，等了大概一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起来，比刚才那个沉稳很多。“你好，我是技术部的老周。苏辰跟我提过你们。你们做过什么项目？”
江月把做过的进销存系统说了一遍，又把苏辰给的那份方案的框架简要介绍了一下。老周听完，问了一句：“你们团队几个人？”
“三个。我，还有两个程序员。”
老周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三个人做这么大方案？行，苏辰推荐的人我信。我们手上有个小项目，五万块，你们做不做？”
“做。”江月说。
挂了电话，江月在笔记本上写下“上海，五万”三个字。
深圳那家系统集成商的电话是第二天打的。对方的负责人姓刘，比老周直接，上来就问价格。江月报了价，对方还了价，两个人来回了几轮，最后定了一个六万的单子。做的是一个库存管理系统，功能比进销存复杂一些，但框架差不多，张志明和林婉婷做过类似的，应该能应付。
北京那家互联网公司没接电话。江月打了三次，都是忙音。她留了言，又发了一封邮件等到了晚上，对方的电话回过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语速不快。“苏辰介绍的你？我们公司主要做网站开发，你能做吗？”
江月想了想，“能做。我们刚做完一个进销存系统，技术框架差不多。网站的话，需要用HTML和JavaScript，我会，我手下的人也会。”
对方说了一个十五万的单子，做一个企业门户网站。江月说需要两周时间出方案，对方同意了。
挂了电话，江月把北京那单也记在了笔记本上。上海五万，深圳六万，北京十五万。三单加起来二十六万。加上苏辰那边陆续来的小单子，这个月科技部的收入有望突破三十万。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出库单，是徐江林从广州传过来的。他把出库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江月，贸易部呢边，徐哥话下个月订单可能突破一千五百台。东莞那个电子厂的货质量好，客户反馈唔错，好多人在加单。”
江月把出库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贸易部的利润，拿出一半投到科技部。科技部现在在爬坡期，需要钱。”
洪仔点了点头，把出库单收好，塞进口袋。他的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塞满了各种纸条和单据，拉链拉不上，露出白纸的一角。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廖亮那间亮源贸易的档口今天没什么人，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擦什么。招牌上的“亮源贸易”四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但店里的冷清跟招牌的光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廖亮的生意好像一直没起来。”关浩森说。
江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他收购渠道花的钱太多，现金流紧张，没钱打价格战。不打价格战，电子街的人凭什么去他那里买？他以为收了供应商就能卡死我，但他忘了一件事——电子街的客户不认供应商，认价格。”
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江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电子街的喧闹声涌进来，混着咖喱味和焊锡味，“但他撑得越久，亏得越多。等他现金流断了，他的供应商就会来找我。到时候，价格就不是他说了算了。”
关浩森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正在写字。他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比洪仔的字还丑。他写完了，举起来给江月看——纸上写着“江月姐姐”四个字，“月”字少了一横，“姐”字的偏旁写反了，但江月看懂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江月接过纸，看了看，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些糖纸放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糖纸上面，又多了一张写着字的纸，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歪歪扭扭的。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苏辰的三封推荐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她把信放回去，锁好抽屉，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前几天吃的糖都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糖纸又多了几张，红的绿的蓝的，堆在一起，像一小堆彩色的雪。
苏辰的推荐信静静地躺在抽屉里，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苏辰的签名是蓝色的。她把推荐信拿出来，在桌上摊开，用手指摸着那行字——“值得合作”。纸是平的，字是印上去的，摸不出凹凸，但她的指腹还是在那四个字上来回摸了两遍。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廖亮那间空荡荡的档口里，里面的人还在擦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玻璃被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想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