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推荐信带来的三张订单还没焐热,廖亮的第二刀就砍过来了。这一次,他没动货源,没动客户,动的是钱。洪仔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记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声音发紧。
“江月,廖亮收购咗宏达同永信两家投资机构嘅股份。呢两家机构之前投过我哋,手上各有百分之五嘅K&F股份。廖亮宜家持有我哋一成股份,係第二大股东。”
江月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来。宏达和永信,两家小型投资公司,当初K&F从贸易转型科技的时候资金紧张,关浩森介绍了这两家机构进来,每家投了五十万,换了百分之五的股份。江月当时不想稀释股权,但缺钱,没办法。现在廖亮把这百分之十的股份捏在手里,不是要当股东,是要当刀使。
“他还做了什么?”江月问。
洪仔咽了口唾沫,翻开本子下一页。“佢放话出去,话我哋资金链断裂,撑唔过三个月。仲话我哋嘅软件项目全部烂尾,客户已经取消订单。”他顿了顿,“我已经接到三个供应商嘅电话,问係咪真嘅。徐哥那边都有人问,话听到消息话我哋快倒闭。”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廖亮这一手够毒。他手里有一成股份,不算多,但他散布谣言,让我们的合作伙伴恐慌。供应商怕收不到钱,客户怕拿不到货,银行怕还不上贷。三边一挤,资金链真有可能断。”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谣言止于智者,但商场上有几个智者?大多数人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辟谣,是稳住。”她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账本,翻到资金流水那一页。
账上的钱不算多,但够撑一阵子。贸易部每个月有稳定的利润,科技部虽然还在投入,但苏辰那边陆续有小单子进来,收支勉强平衡。廖亮想用谣言挤垮她,没那么容易。
“洪仔,你打电话给所有供应商,告诉他们K&F的账期不变,该什么时候付款就什么时候付款,一分钱不会少。谁要是担心,可以来公司当面谈。”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洪仔,“这是话术,你照着说。”
洪仔接过纸,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关浩森,你帮我联系一下宏达和永信的人。问问他们为什么把股份卖给廖亮,是不是有人逼他们。”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宏达的老板我认识,姓林。我现在打给他。”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关浩森开了免提,林老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虚。“关生,对唔住啊,廖亮出嘅价太高,我冇办法拒绝。佢出咗两倍价钱,我赚咗一倍,唔卖係傻嘅。”
关浩森看了江月一眼。江月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追问。关浩森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两倍价钱收购百分之五的股份,廖亮花了至少五十万。”关浩森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手里那一成股份,成本至少一百万。他花一百万,就为了散播谣言?”
江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廖亮目标:打压K&F估值,逼我低价出让股份,或者逼我破产,他低价收购全部资产。手段: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让合作伙伴挤兑。弱点:他在烧钱。收购股份花了一百万,收购供应商花了几百万,他的现金流撑不了多久。
关浩森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你觉得他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他背后的金主如果看到钱烧了这么久还没效果,就会收手。到时候廖亮就玩不下去了。”
接下来三天,廖亮的攻势更猛了。他通过关系在商界散布消息,说K&F的软件项目全部烂尾,说江月挪用公司资金,说她跟关浩森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些话江月听了都想笑。
但效果是明显的。两家小客户打电话来要求提前结款,怕K&F倒了收不到钱。一家供应商暂停了发货,说要先付清之前的货款才能继续供货。银行那边也打来电话,问公司的经营状况是否正常。
江月把账上的钱重新盘了一遍,把贸易部的利润提前收拢,把科技部的开支压缩了两成,凑了三十多万,把那些要求提前结款的客户和供应商一一安抚。钱花出去了,但条线没断。
廖亮的股价打压还在继续。K&F虽然没有公开上市,但那百分之十的股份在私下转让市场的价格被廖亮硬生生砸低了四成。有人打电话来问是不是真的快倒闭了,有人说“趁还有人在接盘,赶紧出手”。
关浩森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洪仔汇报这些消息,拳头攥得咯吱响。“要不要反击?我们也可以找媒体澄清,请第三方审计公司出报告,证明公司财务健康。”
江月摇了摇头。“澄清没用。人的嘴是堵不住的。你越澄清,他越造谣。你越解释,他越起劲。”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五十万。“你帮我筹集五十万,不用多,够用就行。廖亮砸盘,我们就低价回购。他砸多少,我们收多少。”
关浩森看着她,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又出现了。“你这是在赌博。万一他继续砸,把我们手里的钱都砸进去了呢?”
江月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不是赌博,是对赌。我赌廖亮撑不住。他收购股份花了一百万,收购供应商花了几百万,加上运营成本,他的现金流已经绷得很紧了。他散布谣言,是想快速见效,让我们的合作伙伴挤兑,逼我们资金链断裂。但他没想到我们能撑住。等他发现谣言没用的时候,他的钱也烧得差不多了。”
关浩森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陈,我是关浩森。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事,五十万,你帮我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关浩森点了点头,挂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不用操心。”
江月看着他,想说谢谢,没说出来。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廖亮那间亮源贸易的招牌上。招牌还是那么亮,“亮源贸易”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
廖亮从档口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烟,站在门口抽。他抬起头,往K&F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街,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江月没躲,就那么看着他。廖亮把烟头弹在地上,转身走进档口,把门关上了。
“关浩森。”
“嗯。”
“你说廖亮背后还有没有人?”
关浩森走到窗边,跟她并排站着。“你觉得呢?”
江月没回答。她想起前世,廖亮只是孙明的副手,出谋划策的是孙明,拿大头的也是孙明。这一世,廖亮提前出现了,出手比前世更狠,手段比前世更多。这不像是他自己的能力。他背后一定有人,那个人是不是孙明,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的。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橘子,正在剥。橘子皮的汁水溅出来,喷在地上,有一股酸酸的清香。他剥完一个,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但没吐,嚼了两下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和酸的混在一起,他的表情很奇怪,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楼下嗰个叔叔成日企喺门口食烟,好唔好?”他含糊不清地问。
“不好。”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吃橘子。他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酸得打了个哆嗦,然后把橘子皮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橘子皮的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在“廖亮”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收购宏达、永信股份,持有K&F一成股份。散布谣言,打压股价,企图逼我就范。已筹集五十万,准备低价回购。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廖亮的档口关了门,招牌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地垃圾和落叶。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一张传单吹到了半空中,翻了几翻,落在一个水坑里,纸湿了,字洇开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