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推荐的三家公司是在同一天回复的。早上八点,江月刚把电脑打开,邮箱里就躺着一封新邮件。上海那家软件公司的老周发来的,附件是一份合同,标题写着“软件委托开发合同”,金额五十万。江月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有疑问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
九点,深圳那家系统集成商的刘总的电话打过来了。他的声音比上次客气了很多,说合同已经寄出,明天到,金额三十万。十点,北京那家互联网公司的邮件也到了,金额二十万。三份合同,三家公司,三个城市。一百万。江月望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把奶茶放在桌上。他看到江月桌上摊开的那份合同,金额栏写着“五十万”,眼睛瞪得像铜铃。“五十万?上海嗰间公司俾五十万?”他的声音破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气。
江月把合同递给他。洪仔接过去,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把合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用手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我哋发达啦?”他问。
江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三行字。上海华腾推荐五十万,深圳刘总三十万,北京互联网二十万。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三行字,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那三行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一百万。K&F之前的总估值才五百万,三份合同就值一百万。消息传出去,估值至少翻倍。”
江月转过身,看着关浩森。“不止翻倍。我要让廖亮知道,他砸下去的盘,我来接。”
她让洪仔把三份合同各复印了十份,装进牛皮纸信封,寄给所有的合作伙伴、供应商和投资机构。每个信封里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K&F科技与内地三家企业达成战略合作,合同总金额一百万元。”便条是江月亲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就有供应商打电话来,之前那个暂停发货的,语气跟之前判若两人。“江小姐,货我哋已经备好了,你几时要?我亲自送过去。”江月说明天送,对方连说了三个好。
之前要求提前结款的那两家小客户也打来了电话,说不着急了,按原合同来就行。银行的客户经理更是亲自登门,带了一篮水果,说“江小姐年轻有为,我们银行愿意提供更高的授信额度”。
最夸张的是那几家之前被廖亮谣言吓跑的投资机构。宏达和永信已经卖了股份给廖亮,肠子都悔青了。另一个小股东打电话来,问江月愿不愿意增发股份,他愿意按三倍的价格认购。江月让关浩森去应付,她没空。
K&F科技的估值在三天内从五百万涨到了一千五百万。关浩森在电脑上算了三遍,确认没算错,转过身看着江月,眼睛里全是佩服。“你这波操作太神了。拿三份合同就能把估值拉高三倍。”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是苏辰帮了大忙。没有他的推荐信,这三家公司不会信任我们。没有他的推荐信,我们连敲门砖都没有。”
关浩森看着她,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你打算怎么谢他?”
江月想了想,“他的公司在内地,我们鞭长莫及。但等他来港城的时候,请他吃顿饭。”她想了一下,又说,“不是普通饭。最好的餐厅,最好的菜,最好的酒。让他知道,K&F不是白眼狼。”
苏辰的电话是在第三天打来的。江月接起来,苏辰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江月听出来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看人没看错”的笑。
“合同签了?”
“签了。”江月说,“上海五十万,深圳三十万,北京二十万。总额一百万。”
苏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不错。但合同签了不等于钱到手,项目做砸了还得赔钱。你别高兴太早。”
“我知道。”江月说,“项目我会盯着,不会让你丢脸。”
苏辰又嗯了一声,挂了。
洪仔站在旁边,把苏辰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嘴巴撅得能挂油瓶。“呢个人,讲句话都咁难听。合同签咗都唔识讲句恭喜。”
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看着洪仔。“他说得对。合同签了不等于钱到手。项目做砸了,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三份合同,看了一遍,锁回去。“张志明和林婉婷,让他们准备一下,下周去上海出差。跟客户当面沟通,把需求搞清楚,回来写代码。”
洪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廖亮是在收盘前得到的消息。他坐在亮源贸易的办公室里头,面前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K&F股份在私下转让市场的价格曲线。那根线在过去一个月里被他一拳一拳砸下去,砸了四成。但那根线在今天上午突然掉头向上,像被人从下面托了一把,直直地往上冲,冲破了原来的位置,还继续往上冲。他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又把屏幕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一千五百万,三倍。
他的手从鼠标上滑了下来,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不是放,是摔。手机砸在墙上,屏幕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弹到他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陆正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廖亮摔手机,茶杯在手里抖了一下,茶洒了几滴在裤子上,他不敢擦。“亮哥,咩事?”
“江月背后有人。”廖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磨刀的声音。
陆正德愣了一下。“边个?”
“苏辰。华腾科技的苏辰。”廖亮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又把桌上的茶杯拿起来,没喝,放下。“他在内地给江月拉了三份大单,总额一百万。消息传出去,K&F的估值翻了三倍。我们之前砸下去的钱,全打了水漂。”
陆正德的脸色白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廖亮收购股份花了一百万,收购供应商花了几百万,加上运营成本,总投入至少五百万。这五百万,现在连个水花都没看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廖亮看着陆正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是算计。“苏辰是谁?”陆正德终于问出了口。
廖亮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电子街对面K&F的招牌。夜幕降临,霓虹灯亮起来,白光刺眼,照在K&F的招牌上,蓝底白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苏辰。这个名字他要记住。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最后一版。他今天没有吃糖,就那么蹲着看报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研究什么秘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看了看,又塞回去,继续翻报纸。报纸的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皱巴巴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再压平。那张糖纸的旁边,已经叠了好几个方块了,花花绿绿的,像一小堆彩色的石头。
“姐姐,你又赢咗?”小孩抬起头看着她。
江月摸了摸他的头。“嗯。”
小孩笑了,露出新长出来的门牙,白白的,不大,但整整齐齐。他把报纸叠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她把苏辰发来的邮件又看了一遍,三封推荐信,三份合同,一百万。她把邮件关掉,打开张志明发来的项目计划。文档很长,几十页。她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天快亮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前几天吃的糖都甜,就是那种把糖纸叠成方块的甜。她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里,锁好。抽屉里花花绿绿的糖纸上,又多了几张新的,红的绿的蓝的。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看了两秒,关上了。
第8卷 完
廖亮站在窗边很久。陆正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根价格曲线停在最高点,一动不动。他伸手想去关电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什么东西碎了,又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