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五月,港城热得像蒸笼。电子街的铁皮棚子被晒得发烫,手摸上去能烫出水泡。卖鱼蛋的阿婆在锅里多加了半锅水,不然汤烧干了都不知道。但比天气更热的是股市。恒生指数像坐了火箭,从年初的一万两千点一路冲上一万五千点,破了历史纪录。电子街的档口老板们人手一份报纸,翻到财经版,看恒指走势图看得眼睛发光。有人在档口里用收音机听股市行情,有人在收摊后聚在茶餐厅里讨论哪只股票能涨。老陈端着搪瓷杯站在档口门口,说他的股票这个月赚了百分之二十,嘴里的茶叶梗都没来得及吐,粘在嘴唇上,像一条干了的虫子。
江月没买股票。不是不想买,是不能买。她前世经历过这一劫,知道两个月后会发生什么——索罗斯狙击泰铢,亚洲金融风暴席卷整个东南亚,港城股市从一万六千点崩到六千多点,无数人跳楼。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只能说“感觉不对”。
“阿珍,把公司账上能动的钱,从股市里撤八成出来,转到定期账户。”江月把一份文件放在财务阿珍的桌上。阿珍二十五岁,戴着金丝眼镜,做事很细,每一笔账都要对三遍才放心。她看了一眼文件,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江总,恒指刚突破一万五千点,好多人在追高。这个点位撤出来,少赚不少。”阿珍把文件翻了一遍,确认不是催款单,又把文件翻回来,看着江月的眼睛,“上周我帮你算过,你放在股市的那两百万,如果现在撤出来,至少少赚三十万。”
江月靠在办公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窗外电子街的招牌。“少赚三十万,总比亏两百万好。撤。”
阿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江月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她拿起印章,在转账单上盖了章,咔嚓一声,清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翻到财经版,头条印着“恒指破万五,牛市未完”。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看着江月,又看了一眼阿珍桌上的转账单,拿起单子看了一遍,放下。
“你让阿珍撤资?现在是牛市最旺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恒指太高了,我听到风声,外资可能要撤。”江月不能说索罗斯,不能说金融风暴,只能用“风声”两个字搪塞过去。
关浩森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行,听你的。”他顿了顿,又说,“你上次说感觉不对,结果廖亮真的出了招。这次你说感觉不对,我相信你。”
江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甜得心不在焉。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存折,存折是新的,蓝色封皮,还没写几个字。他把存折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江月,我按你讲嘅,把手头嘅港币换咗五十万美金。银行嘅人问我做咩,我话要出国旅游,佢哋信咗。”洪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还有银行空调吹出来的凉意,“不过佢哋觉得我好傻,港币宜家咁硬,换美金做咩。”
江月拿起存折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港币跟美元挂钩,但金融风暴来的时候,港币的挂钩会被冲击。就算不脱钩,港币资产也会暴跌。拿着美元,比拿着港币安全。”
洪仔听不太懂,使劲点了点头。他信江月,从两年前那个破屋里就信了。
阿珍把转账单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表,放在江月面前。“江总,科技部的软件项目进度有点慢,上海那个五十万的项目,数据库设计改了三次,客户还不满意。”
江月把报表看了一遍。张志明和林婉婷已经去上海出差两周了,住在一家快捷酒店里,每天加班到凌晨。数据库改了三次,界面改了五次,客户还是不满意。不是技术问题,是需求没谈拢。客户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今天要A,明天说A不对要B,后天说B也不对还是A吧。张志明在电话里说“江总,客户太难搞了”,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让张志明回来,换林婉婷留在上海。技术架构我来定,需求我亲自跟客户谈。”江月把报表放下,看着阿珍,“你跟客户约个电话会议,明天上午十点。”
阿珍在本子上记下了。
同事们的议论是在茶水间里开始的。K&F的办公室不大,茶水间就是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一台饮水机。阿珍跟洪仔站在那里倒水,阿珍拧开保温杯,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冒着白雾。
“江总是不是太保守了?股市这么好,她不买也算了,还让我们撤资。我那点私房钱本来想让她帮我投点的。”阿珍的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洪仔端着水杯,盯着杯口的热气看了两秒。“你唔信江月?我跟咗佢两年,佢冇错过。”
阿珍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不信,就是觉得……她毕竟才十一岁。”
洪仔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阿珍。“年龄细又点?赵文龙够老啦,俾佢送进去坐咗三年。陆正德够老啦,公司倒闭,屋都冇得住。廖亮够老啦,宜家日日喺楼下愁到头发白。你话年龄大有用?”
阿珍没说话了。她把保温杯拧好,端起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关浩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阿珍的背影。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懒散,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他走进茶水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吸了一口。
“阿珍。”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洪仔说得对。信她,她从来没看错过。”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阿珍刚才递给他的财务报表。“撤资的事,是我同意的。谁还有意见,直接跟我说。”
没人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键盘声停了。张志明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林婉婷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朵竖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想什么。
江月坐在办公室里,听到了关浩森的话。她手里的笔停了,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着“金融风暴”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她看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走廊里。阿珍坐在工位上,低着头整理报表,不敢看她。洪仔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热水烫得他直吸气,但没吐,咽了。
“阿珍,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到。”江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你记住一句话。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拍脑袋。你觉得我保守,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看不到的东西。”
阿珍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江月转过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椅子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电子街。廖亮的亮源贸易还在,招牌还是那么亮,白底金字,但店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该擦什么,东擦一下西擦一下,像是在打发时间。她的目光从廖亮的档口移开,移到街口的报刊亭上。报刊亭的架子上挂着一排报纸,头版全是关于股市的新闻——“恒指再创新高”“外资持续流入”“牛市不言顶”。她看着那些标题,嘴角动了一下。
金融风暴还有两个月。她准备好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报纸折成四折,翻到财经版。他看到那一排排数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看天书。他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什么也没看懂,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你成日睇报纸,报纸上写咩啊?”他含糊不清地问。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报纸上说,好日子要结束了。”她说,“但不是坏事。”
小孩“哦”了一声,嚼了两下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推开玻璃门。关浩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报纸,正在看。他把报纸放下,看着她。“你真的确定?”
江月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热辣辣的。她看着楼下的电子街,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不是确定,是知道。”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你信我吗?”
关浩森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她。“不信你,我当初就不会帮你。”
江月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电子街的喧闹声从楼下传上来,混在咖喱味和焊锡味里。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招牌,看着远处中环的方向。那里的写字楼里,有人在疯狂地买股票,有人在疯狂地卖股票,有人一夜暴富,有人一夜破产。她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她拦不住,也不需要拦。她能做的,只是让自己不在那艘沉船上。
楼下报刊亭的收音机开着,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隔着一条街听不太清,但“恒指”两个字反复出现,像一根针,扎在江月的耳朵里。她没躲,就那么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