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江月当时正蹲在电脑前改张志明留下的代码,一个报表打印功能总是多打一页空白,找了半天没找到原因。手机震了,她接起来,关浩森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语速快了很多。
“廖亮搭上了美资的线。”关浩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一个叫史密斯的基金经理,手里管着五亿美元,专门做空亚洲市场。廖亮跟他说K&F估值虚高,可以联手做空赚钱。”
江月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史密斯什么人?”
“美国人,四十岁,在港城待了五年。他管理的基金叫‘亚洲机会基金’,专门找估值过高的中小公司做空。过去三年做空过泰国、印尼好几家公司,赚了不少。”关浩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走廊里打的电话,“商会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廖亮上周在中环请史密斯吃了饭,陆正德也在场。三个人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廖亮笑得很得意。”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廖亮的亮源贸易档口今天开门了,有人在里面搬货。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他们准备怎么做?”
“先散布谣言,说我们的软件项目烂尾,客户投诉,资金链断裂。等市场恐慌了,再砸盘。史密斯手里有钱,他能把我们的股份价格砸到地板价。到时候廖亮低价收购,等风暴过去再高价卖出。”关浩森顿了顿,“这招跟上次一样,但这次有外资撑腰,力度更大。”
江月没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摸起来滑滑的。
“让他们来。”她说。
关浩森沉默了一秒。“你不怕?”
江月把手里的糖放在桌上,看着那颗糖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笔记本旁边。“我三个月前就把资产转移了。股市里的钱撤了八成,港币换了美金,贸易部的货压在仓库里,科技部的项目款都是分批收的。他们现在砸盘,砸的是空壳。我的钱不在盘子里,他们砸得再狠,也伤不到我。”
关浩森又沉默了一秒。这次长一些。“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三个月前。”江月把那颗糖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我告诉你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在准备了。”
关浩森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你比我还老谋深算。我才二十三,你才十一。”
江月没接话。她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你帮我盯着史密斯那边,有动静告诉我。廖亮要砸,就让他砸。等他砸到地板价的时候,我们派人去接。”
关浩森问:“你哪来的钱接?”
“贸易部的利润,加上科技部的回款,加上那五十万美金,够了。”
关浩森又沉默了。这次他没再说什么,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沓出货单。他把出货单放在桌上,看到江月的表情,嘴唇动了一下。“又有麻烦?”
江月把出货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廖亮找了外资,要做空我们。”
洪仔愣了一下,然后攥起了拳头。他的手比两年前大了一圈,指节粗了很多,指甲剪得很短。“佢又想搞事。上次冇搞死我哋,今次仲嚟?”
“这次不一样。”江月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史密斯”三个字,“他有钱,有经验,有团队。廖亮只是他的工具,真正的对手是这个美国人。”
洪仔看着纸上那三个字,盯了几秒。“咁我哋点做?”
“等。”江月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等他出招。他出招的时候,就是他露破绽的时候。”
史密斯第一次出现在电子街,是在三天后的下午。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打领带。金发碧眼,在一群黑头发里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华人翻译,一个助理,手里拿着公文包。三个人从街口走进来,像三只闯进鸡笼的白鹅,在电子街灰扑扑的招牌和电线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没去K&F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进了廖亮的亮源贸易。档口的门关上了,窗帘拉了下来,外面看不到里面。洪仔从楼梯口跑上来,气喘吁吁的,“史密斯入咗廖亮间铺,关门倾咗半个钟。”
江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亮源贸易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华人,是史密斯的翻译,正在抽烟。他抬起头,正好跟江月的目光对上,愣了一下,把烟掐灭了,低下头看手机。
“洪仔,去楼下买包烟,给那个翻译送过去。聊聊,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
洪仔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了一包中华,塞进口袋,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半小时后,洪仔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嗰个翻译话,史密斯对K&F好有兴趣。佢调查过我们的财务,知道我们三个月前把资金从股市撤了。佢话‘这个小孩很聪明,但不自量力’。佢认为我们撑不过这一轮。”
江月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自量力。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还有呢?”
“佢话廖亮准备咗五百万,史密斯那边会配资两千万,总共两千五百万,准备做空我哋。佢哋计划在一个月内,把我们的股份价格打到原来的三成。”
洪仔说完,手在抖。不是怕,是气得。
关浩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盖子拧开了没喝。他看了一眼洪仔的表情,又看了一眼江月。“两千五百万,做空我们的股份。我们的估值才一千五百万,他们拿两千五百万来砸,铁了心要搞死我们。”
江月把洪仔拿回来的那包烟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两千五百万砸一个一千五百万的盘子,他们是下了血本。但他们的钱不是自己的。史密斯的基金是募来的钱,廖亮的钱是借来的钱。两个人都输不起。我们输得起,因为我们没有借钱。”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你打算怎么应对?”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价格。她在左边画了一条线往下走,标着“廖亮砸盘”,在右边画了一条线往上走,标着“我们回购”。
“他们砸,我们接。他们砸得越狠,我们的回购成本越低。等他们钱砸完了,股价自然会反弹。到时候我们手里的股份多了,估值也上去了。”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这一局,不是比谁钱多,是比谁钱长。”
关浩森看着那个曲线图,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白板前散开。“你这招叫‘跟庄’。”
“不叫跟庄,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廖亮是螳螂,史密斯是蝉,我们是黄雀。”江月转过身,看着关浩森,“但不是现在出手。等他们把价格砸到最低的时候,我们再进场。”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最低点在哪?”
江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亮源贸易的门开了,史密斯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翻译和助理。三个人走到街口,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子发动,汇入弥敦道的车流,尾灯闪了两下。
“不需要知道最低点。只要知道,他们的钱烧完的那一天,就是最低点。”江月把窗帘合上,“盯住廖亮,他什么时候开始愁眉苦脸了,我们就什么时候动手。”
洪仔站在旁边,把江月的话记在本子上。他的字还是不太好看,但比以前工整了很多。他把本子塞进口袋,拉好拉链。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江月旁边,也看着窗外。“你说廖亮背后还有人,会不会就是这个史密斯?”
江月摇了摇头。“史密斯是金主,不是主谋。主谋另有其人。”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的眼睛,“你查一下,廖亮跟内地有没有联系。他三年前去新加坡,之前在内地做过什么,查清楚。”
关浩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我让人去查。”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洪仔偷拍的廖亮的侧脸。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前世帮凶,今生主谋?孙明在哪?”写完之后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橘子,正在剥。橘子皮的汁水溅出来,喷在地上,有一股酸酸的清香。他剥完一个,掰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了眼睛,但没吐,嚼了两下咽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楼下嗰个黄头发嘅人系边个?”他含糊不清地问。
“坏人。”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吃橘子。他把最后一瓣塞进嘴里,酸得打了个哆嗦,然后把橘子皮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橘子皮的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黏糊糊的。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在“史密斯”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美资基金经理,管理五亿美元亚洲基金,擅长做空。与廖亮联手,配资两千五百万,目标做空K&F。
她写完,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廖亮那间亮源贸易的招牌上。招牌还是那么亮,白底金字,但江月知道,那只是表面。招牌底下的铁皮,已经开始生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