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九月到十二月,是港城最黑暗的四个月。恒指从一万点跌到六千多点,腰斩都不够形容。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公司倒闭”“老板跑路”的消息。电子街那条熟悉的路上,卷帘门一个接一个拉下来,白纸黑字的“旺铺转让”贴了一排,像送葬的队伍。
江月每天走过那些拉下的卷帘门,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走进K&F的办公室,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翻开报表。洪仔已经把当天的数据整理好了——贸易部出货正常,科技部三个项目按期推进。外面的风暴再大,K&F这间小办公室像一艘船,稳稳地漂着,不漏水,不倾斜,甚至连晃都不晃一下。
关浩森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盖子拧开了没喝。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列了一串名字。“电子街倒了五家做电子产品的。廖亮的亮源贸易还在,但听说他已经三个月没给员工发工资了。”他顿了顿,“港城整体超过三百家企业破产。”
江月把那五个名字看了一遍,有大有小,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她认识的那个老陈的徒弟阿强开的档口也倒了。阿强之前从老陈那里学了一年多,自己出来单干,开了一个卖电子表的档口,生意一直不温不火。风暴一来,客户没了,货款收不回来,供应商催着要钱,撑了两个月,倒了。
“阿强昨天来找过我。”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想来K&F上班,我没答应。不是不想帮,是他做事的风格跟我们不一样。他太急了,急功近利,来了反而坏事。”
江月没说什么。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甜得很克制,像是不想让人发现她在笑。“电子街倒了五家,剩下的都在硬撑。我们撑得住,是因为我们手里有现金。”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廖亮那边在甩卖资产。他的亮源贸易挂了‘旺铺转让’的牌子,但是没人接手。他手里还有一批库存,低价处理,但也卖不动。电子街的消费力降了,便宜也没人买。”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存折,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江月,银行刚打电话来,话我哋嘅定期存款到期了,连本带利六百二十万。”他把存折放在桌上,翻开,让江月看上面的数字。
江月看了一眼,合上存折,还给洪仔。“再存三个月,不要动。”
洪仔点了点头,把存折塞进口袋,拉好拉链。他站在旁边,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月,你点知风暴会来?”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新闻。泰铢贬值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泰铢一跌,整个东南亚都会跟着跌。港城跟东南亚经济联系紧密,不可能独善其身。”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那你怎么提前三个月就知道?泰铢是七月跌的,你五月就开始撤资了。”
江月沉默了。她知道关浩森在等答案,她也知道这个答案她给不出来。她不能说自己前世经历过,不能说索罗斯的名字,不能说恒指会跌到六千多点。她只能说——“直觉。”
关浩森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怀疑,是那种想看清楚一个人,但发现这个人像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透的复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开口了。“你的直觉,太准了。准到不像直觉。”
江月没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
洪仔站在旁边,看看江月,又看看关浩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假装在写字,但是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眼泪。
廖亮的亮源贸易是在十月挂出“旺铺转让”牌子的。江月那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招牌已经摘下来了,剩下空荡荡的架子,露出后面发黑的墙壁。“亮源贸易”四个字还在,但只剩下胶水留下的痕迹,白白的,像一块伤疤。橱窗里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电子产品的图案,但纸箱已经瘪了,落满了灰。
廖亮坐在档口里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部电话,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我再借一百万,周转一个月,利息你开。”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青。他把电话挂断了,用力太大,听筒从桌上弹起来,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陆正德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头发乱了,胡子没刮,眼袋耷拉着,像是三天没睡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廖亮瞪了他一眼,他闭上嘴,把目光移开了。
江月在档口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她没进去,也没回头。
洪仔从楼梯口跑上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廖亮嗰间亮源贸易今日关门啦!啲货全部搬走咗,招牌都拆咗!”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那间档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写着“旺铺转让”四个字。卷帘门关得不严实,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空空荡荡,连柜台都不见了。地上有几张废纸,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江月没去窗边看。她坐在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在“廖亮”那一页下面写了最后一行字——亮源贸易倒闭,廖亮资金链断裂,资产甩卖。她写完,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廖亮倒了,陆正德也废了。你的两个仇人,都没了。”
江月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糖纸又多了几张,红的绿的蓝的,堆在一起,像一小堆彩色的雪。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金融风暴的四个月,K&F不仅没倒,还逆势扩张了一些。贸易部的订单虽然少了,但利润没降,因为很多竞争对手倒了,客户没得选,只能来找K&F。科技部的三个大单全部按期交付,客户验收一次通过,苏辰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不错”,已经是他们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江月站在窗边,看着电子街。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了,连卖鱼蛋的阿婆都收了摊。那些关掉的档口像一个个黑洞,把整条街的元气吸走了。但远处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地落叶和垃圾。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洪仔从走廊里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放在桌上。“江月,你今日未饮嘢。”江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的,烫的。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想起两年前从陆家跑出来的那个夜晚,口袋里只有三百五十块钱,连坐小巴都要算计。现在她的账上有六百多万现金,有一家健康的公司,有一群信任她的人。但她没有满足。廖亮倒了,陆正德废了,但孙明还没出现。那个前世真正害死她的人,还在暗处。
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孙明”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最后一版。他看到那一行行代码,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看天书。他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什么也没看懂,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楼下嗰间铺头关门了,以后我去边度买CALL机?”他含着糖含混不清地问。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不用买了。以后手机比CALL机好用。再过两年,没人用CALL机了。”
小孩“哦”了一声,嚼了两下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回到办公室,关了电脑。屏幕黑了,光标消失在黑暗中。她把帆布包背好,走到门口,关灯。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电子街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像监狱的铁栏杆。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试了试,确认锁好了。
钥匙塞进外套内袋,跟其他的钥匙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