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开春，电子街的卷帘门又陆续拉上去了。那些在风暴中倒掉的档口换了新主人，招牌上的名字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卖的东西差不多——手机、传呼机、电子表、充电器。卖鱼蛋的阿婆换了一口新锅，咖喱味比去年浓了一些。整条街像一条挨了一刀的蛇，缓了几个月，又活过来了。
K&F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把白板上的字照得发亮。江月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份简历，薄薄的，只印了一张纸，但上面的字很密。她拿起简历看了看，放在桌上。
林清婉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什么妆，但看起来干净利落。她的简历上写着港城大学国际贸易专业，英语六级，之前在一家外贸公司实习了半年。照片上的她抿着嘴，表情严肃，不像二十二岁，像二十八岁。
“为什么来K&F？”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林清婉没躲，迎着她的目光，腰挺得很直。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报道。”林清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十岁创业，从电子街摆摊起家，两年做到估值上千万。我很好奇，一个十岁的小孩怎么做到的。后来我查了你们公司的资料，发现你们的贸易业务在金融风暴中不仅没亏，还赚了钱。我想加入这样的公司。”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在糖纸上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我这里工资不高。贸易部助理，月薪五千，比外贸公司少两千。”
“我不在乎起薪，在乎平台。”林清婉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眨。
江月看着她的简历，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简历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边角，压平了卷起来的地方。
“明天能上班吗？”
林清婉愣了一下——她大概以为还要等几天，或者还要第二轮面试。然后她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肌肉放松。“能。”
关浩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盖子拧开了没喝。他看着林清婉，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出货单，本来是要给江月签字的，看到在面试人就站在门口没进去。他歪着头打量林清婉，眼神里带着一种“又来了一个”的淡定。
林清婉入职后的第一周，把贸易部的进出口流程梳理了一遍。她从徐江林那里要来所有的订单、报关单、运输单、收据，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她一张一张地看，把每一单的流程画成流程图，标出哪些环节可以优化，哪些环节有风险。她把流程图贴在白板上，站在前面给徐江林讲解。
徐江林端着茶杯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箭头和方框，点了点头。他之前做事的风格是“差不多就行”，货款到了就发货，货到了就收款，中间那些流程上的细节他不太在意。但林清婉帮他指出了几个漏洞——有一笔订单的报关单和运输单上的数量对不上，多报了五十台，多交了税。还有一笔订单，客户签收单没要，后来客户赖账说没收到货，他们花了三个月才把钱追回来。
“林小姐，你以前做外贸的？”徐江林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林清婉。
“实习过半年。”林清婉把白板上的流程图的箭头改正了一个方向。
徐江林笑了一下，“半年比我做两年还精。”
林清婉没接话。她把白板擦干净，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下一批单据。
她帮徐江林谈成的第一笔大单，是东莞一家电子厂的长期供货合同。这家电子厂是洪仔之前找到的，周老板的厂，电子表的质量不错，但价格一直没谈拢。徐江林去了三次，周老板都不肯降价。林清婉看了合同草案，发现了一个问题——合同里写的付款方式是“货到三十天付款”，但周老板的厂子资金周转周期是四十五天。她跟周老板通了一次电话，把付款方式改成了“货到四十五天付款”，周老板二话没说，把价格降了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你让了多少？”徐江林问她。
“没让。付款周期延长半个月，他的现金流压力小了，价格自然能让。”林清婉把合同放在桌上，“做生意不是只谈价格，要谈条件。”
徐江林看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粘在嘴唇上，他用手抹掉。“江小姐，你从哪找来的人？”
江月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看到了林清婉在白板前讲流程的样子，听到了她跟徐江林的对话，也看到了她跟周老板通电话的那种从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前几天吃的糖都甜。
关浩森从门口走进来，顺着江月的目光看到了林清婉。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这姑娘不错。”关浩森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做事细，不乱说话，能沉住气。是个好苗子。”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嗯，是块好料。”她顿了片刻，“让她跟徐哥跑两个月，熟悉一下业务。然后给她加点担子。”
关浩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想让她做什么？”
“贸易部的副经理。”江月把糖纸放进抽屉里，“徐哥跑市场在行，但管流程不太擅长。林清婉正好补上。两个人搭班子，贸易部能上一个台阶。”
关浩森没说话，把那根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白板前的林清婉身上。林清婉正在跟洪仔说什么，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说一边画。
“你就不怕她待不长？”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五千块月薪，留不住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的人不在乎起薪。”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签了名，放进一个信封里。“等她把贸易部理顺了，我给她加薪。现在还不是时候。”
关浩森看着她，摇了摇头。“你用人，跟你做生意一样。稳，准，狠。”
江月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电子街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楼下那间亮源贸易的档口已经换了新招牌——“华强电子”，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潮州人，姓陈，说话嗓门大，做事爽快。他的生意不错，门口总有人在排队。廖亮的那页翻过去了，电子街又恢复了热闹。
林清婉入职第一个月，帮贸易部谈成了两笔大单。一笔是东莞周老板的长期合同，一笔是深圳一家电子厂的试单。两笔单加起来，贸易部的月营业额从五十万涨到了七十万。徐江林在月度会议上说“林小姐比我还能跑客户”，语气里带着一种服气的意思。
洪仔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记着这个月的业绩。他看了一眼林清婉，又看了一眼江月，把本子上的数字念了一遍。“贸易部七十万，科技部四十五万，合计一百一十五万。”
江月把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把桌上的糖纸收进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林姐，下周你跟我去一趟深圳。”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林清婉面前，“周老板那边，你再去谈一次。看看能不能把电子表的采购价再降百分之三。”
林清婉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东莞华兴电子厂，周国良。她把名片收进口袋。
“好。我明天做准备，下周一出差。”
江月点了点头。她看着林清婉走出办公室，脚步稳，不拖泥带水，像她的做事风格。
关浩森坐在沙发上，把那瓶矿泉水拧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他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你让林清婉去谈周老板，就不怕她跟周老板走得太近？以后跳槽过去？”
江月把笔别在笔记本上，合上。“她不会。”她说，“因为她的眼光不只在一个电子厂。她看的是整个行业。”
关浩森没再问了。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正在写字。他的字还是写得丑，歪歪扭扭的，但“江月”两个字他已经能写对了。他把纸举起来给江月看，纸上写着“江月姐姐”四个字，这次“月”字的那一横没有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姐姐，新嚟嗰个姐姐好叻，我听佢讲英文，听得我好晕。”小孩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好好读书，以后也能讲英文。”
“哦。”小孩说，“我阿妈话，读书好难嘅。”
“做生意更难。”江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你阿妈还是让你去读书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纸叠好，塞进口袋，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她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她给林清婉的加薪承诺，还没封口。她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不急。再等一等，等林清婉做出更多成绩，这封信才更有分量。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华强电子”的新招牌上。隔壁新来的陈老板还在档口里忙，蹲在地上拆纸箱，纸箱里是刚到的新款手机，摆上柜台就能卖。他的嗓门大，笑声响，整条街都能听到。江月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林清婉”三个字，在后面写了一行小字——贸易部副经理人选，可重点培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