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被拦住的那天,是个周三。她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些,处理完周老板那边的合同修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她低着头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想合同里的几条条款。
廖亮是从街对面的车里下来的。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大一些,但也成熟了一些。他的金表还在,手腕上一闪一闪的。他站在林清婉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林小姐,耽误你几分钟。”
林清婉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不认识他,但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手攥紧了包带。电子街虽然人多,但一个陌生男人突然拦住你,谁都会紧张。
“你是谁?”
廖亮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大显得轻浮,也不会太小显得冷淡。他做过很多次这个表情,在饭局上,在谈判桌上,在需要别人放下戒备的时候。
“我姓廖,廖亮。你可能没听过我,但我跟你老板很熟。”廖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沓钱。他把信封递到林清婉面前,两根手指夹着,像递一张名片。
“这里面有两万块。你帮我盯着江月,把她的商业计划告诉我,每个月还有。”
林清婉没接信封。她盯着廖亮的脸看了两秒,脑子里飞速地转。廖亮。这个名字她在公司听说过,洪仔跟她提过几次,说什么“楼下那个跟江月作对的”。她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哪个被江月打垮的小老板。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万块钱,要她做商业间谍。
“你这是让我做商业间谍。”林清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廖亮把信封往前又递了递,两根手指夹着的动作没变。“别说得那么难听。就是帮我留意一下,她见了什么人,签了什么合同,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些信息对你有价值吗?没有。对我有价值。你顺手记一下,一个月多拿两万块,比你工资高好几倍。”
林清婉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A4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里面那一沓钱是新的,红色的,连号。她伸出手,廖亮以为她要接,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但林清婉的手没有接信封,她把廖亮的手拨开了。动作不大,但很坚定,像在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
“我不需要你的钱。”林清婉侧身从廖亮旁边走过去,步伐没停。
廖亮拿着信封,手还伸在半空中。他转过身,看着林清婉的背影,声音追了上去。“你考虑考虑。我的电话你随便打听一下就能问到。想通了随时找我。”
林清婉没回头。她加快了脚步,走进电子街的人流里,很快被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来来往往的人吞没了。她的后背挺得很直,但攥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
洪仔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看到了这一幕。他刚从仓库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样品,正想买杯奶茶解渴。他一转头,看到了廖亮,看到了廖亮站在林清婉面前,看到了那个白色的信封。他手里的样品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充电器滚出来一个,滚到路中间,被一辆自行车碾了过去,外壳碎了。他没去捡,站在那里看着廖亮的车开走,看着林清婉消失在人流中。
他捡起那个被碾碎的充电器,外壳裂了,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有一根线断了。他把充电器塞进口袋,提着样品袋跑回了办公室。
江月还在。她坐在电脑前,正在改一份合同,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她看到洪仔跑进来,脸色不太对,就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怎么了?”
洪仔喘了几口气,把刚才看到的说了。廖亮拦住林清婉,递信封,林清婉没接,走了。他一口气说完,嘴唇干裂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江月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林清婉现在在哪?”
“应该返咗屋企。”洪仔把那个被碾碎的充电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充电器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江月拿起手机,拨了林清婉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姐,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清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一个叫廖亮的人找过我,我没答应。”
“我知道。洪仔看到了。”江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不用怕。廖亮这个人我了解,他翻不起什么浪。你正常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清婉又沉默了一下。“江总,你不问我有没有动心?”
江月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要是动心了,就不会走。你会接过那个信封,会问‘还有呢’。”她把笔放下。“你没接,所以我不用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鼻孔出气的那种。“嗯。”林清婉说,“明天见。”
“明天见。”江月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关掉,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糖纸了,红的绿的蓝的。最上面那张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福字。
洪仔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江月,你唔担心林清婉会变卦?”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洪仔。“她不会。因为她不是那种人。”她把抽屉锁上,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廖亮用钱收买人,是因为他只会这一招。但他忘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钱收买。有些人,你给他再多钱,他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尊严。”
洪仔看着她,挠了挠头。他不是很懂“尊严”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但他信江月说的每一句话。
第二天,林清婉照常来上班。她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的合同修改意见。她没有什么不一样,手没抖,声音没颤,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浩森上午来的,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他已经知道了廖亮拦林清婉的事,是洪仔一早打电话告诉他的。他走进办公室,把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打算怎么处理廖亮?”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林清婉早上刚交的合同修改稿,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不急。他刚出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她把笔别在笔记本上,合上。“他现在缺钱,缺到要去收买一个刚入职一个月的员工。这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自己把自己逼死。”
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怕。”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但怕有用吗?”
关浩森看着她,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三年前,她好像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林清婉从工位站起来,走到江月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江总,周老板那边的合同我改好了。电子表的采购价降了百分之三。”
江月看着她,点了点头。“进来坐。”
林清婉走进来,坐在椅子上。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在江月面前。“第二十条付款方式我改成了货到四十五天付款,周老板同意了。第三十一条的质量保证期我从一年谈到两年,他不太愿意,最后各退一步,一年半。”
江月把合同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做得好。”
林清婉把合同收回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她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总,廖亮昨晚找我的事,你真的不担心?”
江月把手里的糖放在桌上,看着那颗糖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笔记本旁边。“我担心的是你。你没事,我就不担心。”
林清婉看着她,喉咙里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继续工作。
关浩森看着门口,把那个空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塑料瓶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你刚才说,怕有用吗?”关浩森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三年前你也说过这句话。”
江月把那颗滚到笔记本旁边的糖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三年前是怕陆正德,现在是怕廖亮。人不一样,但怕的东西差不多——都是怕自己不够强。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够强。”
关浩森看着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客气笑,是那种被人戳中了什么的苦笑。“你十一岁,说话比我爸还老成。”
江月没接话。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关浩森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