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把看到的那一幕告诉江月之后，她没做什么。没找林清婉谈话，没让洪仔去盯她，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她照常上班，照常看报表，照常开会。洪仔急得嘴角起泡，关浩森也忍不住问过一次“你就这么放着不管”，江月说“等”。等什么，她没说。
第三天，林清婉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电子街的铁皮棚子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响。林清婉没打伞，从街上走进来，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她走到江月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门没关，但她还是敲了。
“进来。”江月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清婉湿透的头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放在桌边。
林清婉走进来，没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卡纸，上面印着“亮源贸易 廖亮”几个字，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名片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有人收买我。”林清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答应。”
江月看着那张名片，没拿。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清婉的眼睛。林清婉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是淋了雨之后的那种红。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一场审判。
“你为什么不答应？”江月从桌上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放下。“两万块，不少。够你大半年的工资。”
林清婉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我虽然缺钱，但不想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丝颤抖压了下去。“我在前一家公司实习的时候，见过有人出卖公司机密。那个人后来被查出来了，被公司告了，坐了牢。出来后找不到工作，老婆也跑了。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江月看着她，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有人在敲鼓。
洪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本是要给江月送的。他站在门框边上，看看林清婉，又看看江月，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洪仔手里的茶杯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里面。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她没有急着说话，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了，才开口。
“从今天起，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林清婉愣住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淋雨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相信了之后、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来的红。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来。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
江月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林清婉接过去，捂在眼睛上，肩膀抖了几下。洪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头也酸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假装在写东西，但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
关浩森靠在门框上，看着林清婉哭了那一会儿，把目光移到江月脸上。江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紧张，是在想事情。
林清婉哭完了，用纸巾把脸擦干净了，深呼吸了几次，抬起头看着江月。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稳了。
“江总，我还能继续在这里上班吗？”
“能。”江月把桌上那张廖亮的名片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而且我要你继续假装被收买。”
林清婉愣了一下。“假装？”
“对。”江月把名片推到林清婉面前，“你去找廖亮，告诉他你愿意合作。然后他让你传什么消息，你传给我。我让你传什么假消息，你传给他。”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将计就计。”
林清婉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几秒。她拿起名片，塞进口袋。“好。”
江月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怕？万一廖亮发现你在骗他，他不会放过你。”
林清婉把口袋拉好拉链。“怕。”她说，“但我更怕被人看不起。”
关浩森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坐在沙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林清婉，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是认可。
“你胆子不小。”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廖亮这个人，面上斯文，背地里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清婉没接话。她看着江月，等江月开口。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清婉被收买，将计就计。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放在那些糖纸的下面。她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
“你去找廖亮，就说你考虑好了，愿意帮他。他让你做什么，你告诉我。他给你多少钱，你收下，交给我。我每个月给你补两千块的‘危险津贴’。”江月看着她，“不是收买你，是补偿你承担的风险。”
林清婉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江总，谢谢你信我。”
江月没说话，点了点头。
林清婉拉开门，出去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这次比以前轻了一些，但更稳了。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江月。“你唔惊佢真系变节？”
江月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她皱了一下眉。“她主动来告诉我，就说明一切。要变节的人，不会来坦白。会找借口请假，会偷偷摸摸见廖亮，会把公司资料拷回家。”她把茶杯放下。“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告诉我。这种人，值得信。”
关浩森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我让人查一下林清婉的背景。不是不信她，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江月点了点头。“查一下也好。但不要惊动她。”
关浩森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
洪仔站在桌边，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月，你咁信林清婉，系唔系因为你自己也被人背叛过？”
江月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她看着洪仔，沉默了三秒。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
“洪仔，你去楼下看看，廖亮的车是不是还在街口。”
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江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不大，丝丝缕缕的。电子街的招牌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霓虹灯还没亮，天色灰蒙蒙的。她想起前世，那个在公司里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下午。孙明和廖亮，一个是最亲的人，一个是亲手招进来的人。两个人联手，把她的公司掏空，把她的命要了。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背叛她。不是因为她多疑，是因为她学会了看人。
洪仔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廖亮嘅车仲喺街口，佢坐喺里面，冇落车。”
江月点了点头。“他还在等林清婉的电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廖亮的名片上印的那个。她把纸条递给洪仔。“把这个给林清婉，让她下午给廖亮回电话。就说她考虑好了，愿意合作。”
洪仔接过纸条，塞进口袋，转身跑了。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亮着，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不急，不喜，只是等着。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把伞，伞是黑色的，折叠伞，他撑不开，正在跟伞较劲。他把伞举起来，按了一下按钮，伞啪的一声弹开了，弹得太快，打在他的额头上。他揉了揉额头，把伞收起来，又打不开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继续跟伞较劲。他把伞举起来，这次没按按钮，用手撑开，撑了半天才撑开。他把伞举过头顶，站在门口，挡住了一小块雨。
“姐姐，你今日带伞未？”他问。
“没有。”江月说。
“哦。”小孩说，“我借俾你。”
他把伞递给江月，自己冲进了雨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拿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站在门口，看着小孩消失在楼梯口。她站了一会儿，把伞收起来，放回门口的地上。她转身走回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光标在闪烁。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糖纸又多了几张，红的绿的蓝的，堆在一起，像一小堆彩色的雪。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