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夏天，金融风暴的阴云终于散了一些。恒指从六千多点爬回了一万点，电子街关掉的档口又陆陆续续开了回来，卖鱼蛋的阿婆换了一把新遮阳伞，红白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所有人都觉得日子好起来了。但江月知道，好日子的后面还有更大的浪潮——互联网泡沫还在酝酿，内地市场正在苏醒。
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地图。港城、深圳、东莞、广州，四个城市用箭头连在一起，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她在东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分公司”。
关浩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没喝。他看着白板上那个圈，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东莞？为什么不是深圳？”
“深圳成本已经起来了。”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东莞人工和房租比港城便宜一半，离深圳又近，半小时车程。我们在东莞做研发和生产，在港城做销售和接单，在深圳做采购和物流。三个点，一条线。”她在三个城市之间画了一条线，连在一起。
林清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把江月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她记到“东莞人工便宜一半”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江月一眼。
“江总，东莞分公司的定位是什么？”
“软件研发和电子产品组装。”江月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份简单的商业计划书，只有三页，是昨天晚上写的。“软件研发这块，华腾科技那边的单子越来越多，张志明和林婉婷忙不过来。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团队。港城招人贵，东莞招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毕业生，月薪三千就够了。电子产品组装这块，电子表、随身听这些，我们可以自己组装，成本更低，利润更高。”
徐江林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看着白板上那个圈，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激动，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踏实。
“江小姐，东莞我去。我在内地跑了两年，对那边的环境熟悉。”
江月看着他，点了点头。“分公司你负责，总经理。先期启动资金两百万，你拿去招人、租场地、买设备。”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两百万，已经签好了名，推到桌边。“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分公司的框架。”
徐江林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支票，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保证完成任务。”
林清婉站在旁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江月。“江总，我想跟徐哥一起去东莞。”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贸易部这边的流程我已经理顺了，可以交给洪仔盯着。我去东莞，帮徐哥把分公司建起来。”
江月看着她。“东莞的条件比港城差，住的地方可能不如意，吃饭也不方便。你确定？”
林清婉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站得笔直。“确定。”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看了林清婉几秒，点了头。“好。你去东莞，做徐哥的副手。工资翻倍，每月再加两千块驻外补贴。”
林清婉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表情。松气不松气，她从来不在脸上写。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出货单，本来是来签字的，但听到江月说要开分公司，他就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被人突然叫醒的猫。
“江月，我哋要开分公司啦？”他的声音破了。
“对。”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你在港城盯着贸易部，老陈帮你。别出乱子。”
洪仔把出货单放在桌上，用力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空白页，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戳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关浩森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他看着白板上那张地图，沉默了一会儿。“两百万，你存了多久？”
“金融风暴那几个月，短线操作赚了八十万，加上之前的积蓄，够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财务报表，放在桌上。“你看看吧。K&F现在的现金流够撑一年半，东莞分公司就算半年没收入，也影响不了港城这边的运营。”
关浩森拿起报表看了一遍，放下。他看了江月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心。“你步子迈得这么大，就不怕扯着？”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热辣辣的。她看着电子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沉默了一会儿。
“金融风暴的时候，很多人都缩着，不敢动。但那个时候，反而是扩张的最好时机。因为你缩着，别人也缩着。等你觉得安全了再动，别人也动了，就没机会了。”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现在风暴刚过，所有人都在观望。我这个时候动，成本最低，竞争最小。”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东莞那边，我帮你找人。我有个朋友在东莞开工厂，让他帮忙留意一下合适的场地。”关浩森把烟夹在手指间。
江月点了点头。“好。”
徐江林和林清婉第二天就去了东莞。江月没去送。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他们从电子街走出去，一个背着黑色旅行袋，一个拖着行李箱，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走到街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弥敦道的车流中。
洪仔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眼眶有点红。“徐哥走咗，林姐都走咗。”
江月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们不是走，是去开疆拓土。东莞那边的业务做起来，K&F才真正算得上一个集团。”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技术部的研发计划书，上面写着“电子词典项目”几个字。这个项目她想了两周了。她前世记得很清楚，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〇年，电子词典在内地学生市场非常火。文曲星、快译通、好易通，这些品牌赚得盆满钵满。一台电子词典的成本不到一百块，零售价能卖到三五百。利润翻倍甚至更多。
“关浩森，你帮我联系一下深圳那边的芯片供应商，看看有没有做电子词典主控芯片的。价格合适的话，我们自己研发一款电子词典，主打内地学生市场。”
关浩森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深圳有一家公司做这种芯片，我之前听朋友提过。我帮你联系一下。”
江月点了点头。她把研发计划书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一个电子词典的草图，方方正正的，屏幕在中间，键盘在下面。她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大屏幕、海量词库、超薄机身。
“张志明。”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张志明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上面焊了几个元件，还在测试阶段。他把电路板放在桌上，看着江月。“江总，什么事？”
“电子词典项目，你来负责技术研发。我给你配两个人，三个月内出样机。”
张志明看了看那块电路板，又看了看江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他把电路板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行。三个月，出样机。”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张志明走回隔壁房间。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像有人在后面推他。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你让张志明做电子词典，他是做软件出身的，硬件懂吗？”
“不懂可以学。”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我都不懂，但我敢做。他比我大十几岁，还不敢？”
关浩森看着她，摇了摇头。他把窗帘合上，走回沙发坐下，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招聘版。他看了一会儿，把报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把一个个招聘广告念出来，念得很吃力，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招——程——序——员，大——专——以——上——”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不念了，专心吃糖。糖是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姐姐，你又开新公司啦？”他含着糖含混不清地问。
“开分公司。”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
“哦。”小孩说，“我阿妈话，你系佢见过最叻嘅细路女。”
江月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在“计划”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东莞分公司筹备中，电子词典项目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