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二月,港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电子街的铁皮棚子上结了一层薄霜,卖鱼蛋的阿婆在锅里多加了两勺辣椒,说天冷了吃点辣的热乎。整条街的人都在聊同一件事——金融风暴终于过去了。恒指站稳了一万点,那些关掉的档口换了一批新老板,新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K&F在这一年的数字出来了。洪仔把报表放在江月桌上的时候,手在抖。他数了三遍,确认没算错,才敢把报表递过去。贸易部营业额三百二十万,科技部两百八十万,总共六百万。净利润一百二十万。比去年翻了一倍多。江月把报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去年这时候吃的糖都甜。
电话响的时候她还在看报表。对方自称是《亚洲财经》杂志的编辑,姓林,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每个字的发音都像教科书。林编辑说:“江小姐,我们杂志评选了今年的‘亚洲十大青年商业领袖’,您入选了。我们想来港城给您做个专访。”江月握着听筒,沉默了一秒。
“我十一岁。”
“我们知道。”林编辑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您是唯一入选的未成年人,也是最年轻的。我们评选的标准不是年龄,是商业成就和社会影响力。K&F科技在金融风暴中的表现,我们在关注。”
挂了电话,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盖子拧开了没喝。他看到江月的表情,把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怎么了,谁打来的?”
“《亚洲财经》杂志。说我入选了亚洲十大青年商业领袖,要来采访我。”江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关浩森嘴里的烟掉了。那根烟从他嘴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腿旁边。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眼睛瞪着江月,嘴巴张着,像个被点了穴的人。“亚洲十大?你?”他弯下腰把烟捡起来,塞回烟盒。“你才十一岁。”
杂志记者来采访那天是个晴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室里,把白板上那些字照得发亮。江月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她给江月拍了几张照片,一张在办公室门口,一张坐在电脑前,一张站在白板旁边。江月没笑,但也没板着脸,就是那种“我在认真做事”的表情。
周记者问她:“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能入选?”
江月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在别人都害怕的时候没怕。金融风暴的时候大家都缩着,我趁机扩张了。别人把钱从股市里往外搬,我往里进。别人不敢招人,我开分公司。”她顿了一下,看着周记者,“我不是胆子大,是知道风暴总会过去。风暴来的时候做好准备,风暴一走就能跑在别人前面。”
周记者把她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杂志出刊那天,洪仔一口气买了十本。他把一本放在江月桌上,一本给了关浩森,一本寄去东莞给徐江林和林清婉,一本寄去杭州给苏辰,一本寄给老陈,剩下五本锁在自己抽屉里,说要留着当传家宝。封面是江月那张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照片,白衬衫,低马尾,表情平静。旁边的标题是“亚洲十大青年商业领袖——江月”。里面有一篇长长的专访,写了她的创业经历,从陆家跑出来,在电子街摆摊,打官司打赢赵志,金融风暴中逆势扩张,开东莞分公司。文章的结尾写着——“她今年十一岁,但她已经是一个商业帝国的缔造者。”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就有几十个电话打进来,有客户祝贺、供应商恭喜、投资机构想谈合作,还有几家媒体想约采访。洪仔接电话接到嗓子哑了,喝了几口水继续接。他的嘴角又起泡了,但这次不是急的,是高兴的。
老陈端着搪瓷杯从楼下上来,杯子里泡的是铁观音,久违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他站在门口,看着江月,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那颗牙是上个月啃骨头的时候掉的,没去补。“你个细路女,我当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蹲在街尾那个破摊子后面,连招牌都是纸板写的。这才三年,你都上亚洲杂志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廖亮是在陆正德租的那间公寓里看到杂志的。陆正德从报摊买回来,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廖亮看到江月的脸,面无表情地把杂志翻到那篇专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他把杂志合上,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撕一次,纸屑散了一地。陆正德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他看着那些纸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廖亮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关浩森站在K&F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电子街来来往往的人流。他转过身看着江月,嘴角往上翘着。“你才十一岁,就上了亚洲榜单。”
江月把笔记本翻开,在“计划”那一页写下了几行字——三年内上市。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这只是开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关浩森并排站着。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照在K&F的招牌上,蓝底白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三年内,我要让K&F上市。”
关浩森侧过头看着她,把手里那瓶矿泉水举起来,瓶口朝她。“敬你。”
江月看着他手里的矿泉水瓶,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把糖举起来。矿泉水瓶和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把糖塞进嘴里,甜的。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到那篇专访,指着上面的照片。“江月,你张相影得好好睇。我以后攞去俾我阿妈睇。”
江月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洪仔比她高一个头了,但她摸他的头,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亚洲财经》杂志,翻到江月那篇专访。他看了一遍,没看懂几个字,但他看懂了那张照片。他盯着江月的脸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姐姐,你喺杂志上好威。”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一般吧。”
“哦。”他说,“我阿妈话,威唔可以自己讲,要等别人讲。”他嚼了两下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回到办公室,关了电脑。屏幕黑了,光标消失在黑暗中。她把帆布包背好,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电子街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跟其他的钥匙放在一起。
第9卷 完
楼下报摊的收音机开着,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播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在跟什么人告别。风吹过电子街,把一张废纸吹到了半空中,翻了几翻,落在一个水坑里,纸湿了,字洇开了。那是半本被撕碎的杂志,封面上半张江月的脸还看得清,眼睛看着前方,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