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开春，电子街的生意恢复了往日的热闹，K&F的办公室里新添了一台饮水机，洪仔每天换水的时候都要抱怨一句“桶装水又涨价了”。江月坐在椅子上翻报表，贸易部的业绩稳中有升，科技部的几个项目也在推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江月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两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不到三十，胸口别着税务局的工牌，表情像两块铁板，不冷也不热，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年长的那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举到江月面前。
“我们是税务局稽查科的，接到举报，怀疑K&F科技有限公司存在偷税漏税行为。这是调查通知书，我们需要查阅你们公司近三年的所有账目。”
江月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税务局的红色公章，日期是今天的。她没有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到财务室门口。
“阿珍，把近三年的账本、发票、银行对账单全部拿出来。税务局要查。”
阿珍正在整理报表，听到“税务局”三个字，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笔，手指在抖。她看了江月一眼，没有多问，打开文件柜，把一摞摞账本搬出来，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发票按年份装订成册，银行对账单一张不少，连洪仔报销的士票的凭证都贴着，贴得歪歪扭扭但一张没丢。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江月旁边。他的眉头皱着，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他把拳头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廖亮这招够阴”，然后到走廊里打电话去了。
稽查人员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他们翻账本的速度很快，但很细，每一笔大额进出的发票都要核对。阿珍站在旁边，随时回答他们的问题。江月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隔着一道玻璃墙看着他们，表情平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摸起来滑滑的。
洪仔从楼下跑上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本来是要给江月的。他看到办公室里的两个穿制服的男人，脚步骤然停了，奶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稽查人员翻账本，额头上冒出了汗。
“洪仔。”江月叫他。
他走进来，把奶茶放在桌上。“江月，佢哋——”
“查账的。没事。”
洪仔看着她的表情，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一些。他站在旁边，没走。
第一天查完，没查出问题。第二天查完，还是没查出问题。第三天，稽查人员把所有账本翻了一遍，把主要发票抽出来核对了一遍，又把银行对账单和账本逐月逐笔地对了一遍。年长的那位把账本合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账目没有问题。举报不实，我们准备结案。”
他把调查通知书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江月面前。“江小姐，打扰了。你的公司账目很规范，在中小企业里不多见。”
江月站起来，点了点头。“谢谢。”
稽查人员走了。关浩森从走廊里走进来，手里那根烟叼了三天，终于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总算走了。”
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电子街这种地方，藏不住秘密。不知道是谁传的，说K&F被税务局查了，说江月偷税漏税，说K&F快倒闭了。话传得很快，一天之内，两个合作伙伴打来电话，语气犹豫，说要“暂停合作，观望一下”。一个是深圳的供应商，一个是广州的客户，都不是大客户，但加起来每个月也有十几万的营业额。
江月把电话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廖亮这次没得逞，但客户流失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甜得心不在焉。“税务局查不出问题，但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不想把我送进监狱，他知道送不进去。他想恶心我，让合作伙伴不敢跟我做生意。”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不要反击？我让人查一下廖亮最近的动向。”
江月摇了摇头。“不急。先稳住客户。”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深圳那个供应商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刘老板，我是江月。听说你暂停合作了？税务局查完了，没问题。你要是担心，我把稽查人员的结案报告传真给你。”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刘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尴尬。“江小姐，不是我不信你，是有人传——”
“我知道有人传。但生意是生意，谣言是谣言。你信谣言还是信我？”刘老板又沉默了片刻。“信你。”
江月挂了电话，把传真机打开，把结案报告放进去，按了发送键。传真机嗡嗡地响了几声，纸慢慢吐出来。她又拨了广州那个客户的号码，说了差不多的话，对方也答应恢复合作。她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没有寄件人姓名。“江月，楼下信箱嘅，匿名。”
江月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剪报。那张剪报不完整，边角被剪掉了，只留下中间几行字。她看了一遍，把剪报放在桌上。剪报上印着一则旧新闻——“亮源贸易涉嫌虚假宣传被罚款。”她把剪报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关浩森拿起剪报看了一眼，放下。“廖亮寄的。他想告诉你，他知道你在查他，让你别查了。他的意思大概是‘再查下去，大家都别好过’。这人已经急了。”
江月把剪报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她拿起那颗攥在手心里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之前那颗甜一些。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放进了抽屉里。
“不急。”江月把抽屉锁好，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廖亮的亮源贸易早就不在了，换了一家卖手机的档口，招牌换成了“鸿运通讯”。但她知道，廖亮还在港城，还在盯着她。他只是换了方式——从明刀明枪换成了暗箭。
“关浩森。”
“嗯。”
“帮我查一下，廖亮最近跟谁走得近。特别是内地那边。”
关浩森把烟叼回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我让人去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洪仔站在桌边，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月，廖亮咁搞法，我哋生意会唔会受影响？”
“短期会，长期不会。”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客户信我们，不是因为我们没被查，是因为我们做事靠谱。税务局查了三天都没查出问题，这就是最好的广告。”
洪仔嚼着糖，点了点头。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跟江月叠的那些放在一起。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把剪刀和一张纸，正在剪纸。他剪了一个五角星，歪歪扭扭的，不像星星，像一只长了五个角的蜘蛛。他把五角星举起来给江月看。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五角星递给她。
“姐姐，送俾你。”
江月接过五角星，看了看，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些糖纸放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糖纸上面，多了一个纸剪的五角星，歪歪扭扭的，像一只长了五个角的蜘蛛。
“姐姐，楼下嗰两个叔叔走咗未？”他含糊不清地问。
“走了。”江月说。
“哦。”小孩说，“佢哋系坏人？”
“不算坏人。”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们做自己该做的事。坏人另有其人。”
小孩听不太懂，嚼了嚼嘴里的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她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在“廖亮”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匿名举报K&F偷税，税务局查三天无问题，结案。两家合作伙伴暂停合作，已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