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务局的稽查人员走了,结案报告也传真给了那两家客户,但对方还是没有恢复合作。深圳的刘老板在电话里说得客气,“江小姐,我相信你,但我上面还有合伙人,他们不放心,再等等吧”。广州的陈总更直接,“你们公司被查了,不管查没查出问题,名声都受损了。我们做生意的,最怕名声不好的合作伙伴,再观望观望”。
江月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她觉得没什么味道。她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看了看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楼下那家“鸿运通讯”的招牌已经换成了蓝色灯管,亮得刺眼。
关浩森下午走的,走的时候说“回去一趟,晚上给你消息”。江月没问他回去做什么,但她心里有数。他的车从电子街口开出去,汇入弥敦道的车流,尾灯红了一下,不见了。洪仔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转过头对江月说“关浩森返屋企了”,江月嗯了一声,没抬头。
关浩森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夹和法律书籍,只有最上面一层放了几本闲书,书脊已经晒褪了色。关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一份合同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关浩森门没敲就推门进去了,关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怪他没敲门,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关浩森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想抽一根,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又塞回去了。“爸,K&F那边出了点事。有人匿名举报偷税漏税,税务局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但消息传出去了,两家客户不肯恢复合作。我想你能不能出面打个电话,帮江月稳一下。”
关父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像是压着什么。“就是那个被你陆正德搞过、又跟赵文龙打过官司、还在金融风暴里赚了钱的小女孩?”关浩森嗯了一声。关父沉默了几秒,把桌上的合同合上,放到一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的,像是在斟酌什么。“她确实有本事。十一岁上了亚洲十大青年商业领袖,金融风暴别人亏钱她赚钱,东莞的分公司也开起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我帮她一次。不是因为你,是因为这小孩值得帮。”
关浩森松了一口气,后背靠在了椅背上,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是绷着的。关父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老刘?我是关XX。”关父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跟关浩森说话是不冷不热的,跟外人说话变得有力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K&F那边税务的事查清楚了,举报不实,结案报告都出了。你还不放心?”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关父嗯了一声。“那小孩是我看着的,做事稳当。你跟她合作,不会错。就这样,挂了。”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陈总?我是关XX。”这次说的跟刚才差不多,多了几句寒暄,但核心内容一样——“举报不实,小孩稳当,放心合作”。对方在电话那头连连答应,说“关先生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信”。
两个电话,加起来不到十分钟。关父把听筒放回座机,转过身看着关浩森。“搞定了。”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钢笔,打开合同继续签字。“那两家客户明天就会给江月打电话。你让她放心。”关浩森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关父在身后叫住他。“让她有空来家里吃顿饭。我看看什么样的十一岁小孩,能让你这么上心。”
关浩森没回头,说了句“我跟她说”,走了。
江月的电话在晚上八点响了。她接起来,关浩森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快。“我爸打了两个电话,刘老板和陈总明天就会找你恢复合作。”
江月握着听筒,没说话。沉默几秒,关浩森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一声。江月开口了。“替我谢谢你爸。”
关浩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江月几乎能看到他嘴角往上翘的样子。“我爸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江月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等忙完这阵。”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楼下的招牌上。她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这回确实尝出甜味了。
第二天上午,刘老板的电话来了。他的语气跟昨天判若两人,热情得像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江小姐,昨天的事我回去跟合伙人商量了,大家都觉得没问题。合作继续,之前的订单翻倍。”江月说好,挂了电话。刚放下,广州陈总的电话也来了,说的话差不多,订单不仅恢复还加了量。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他把传真放在桌上,气喘吁吁的。“江月,深圳嗰边发咗新订单嚟,数量比之前多咗一倍。”他的嘴角又起泡了,但这次是笑的,泡在嘴角鼓鼓的,他也不觉得疼。
江月把传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客户回来了,还加了量。关浩森他爸这一招,比我们自己说一百句都有用。”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关浩森上午来的,手里那瓶矿泉水换了个新牌子,瓶身上印着英文。他把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江月,嘴角带着一丝笑。“我爸说,你要是忙完这阵还没去吃饭,他就亲自来电子街看你。”
江月看了他一眼,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回抽屉。“那就让他来。电子街的鱼蛋不错,我请他吃。”关浩森嘴里的烟差点又掉了,连忙伸手接住,塞回嘴里。他看了江月一眼,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林清婉的电话是在下午从东莞打来的。她的声音比平时急一些,但没乱。“江总,这边有几个合作伙伴听说了税务调查的事,有点动摇。要不要我跟他们解释一下?”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不用解释。你跟对方说,税务局查了三天,没问题。关浩森的父亲,港城地产关家,亲自出面背书。谁不放心,让他来找我。”林清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显然不知道关浩森的背景有这么大——但张了张嘴,没有追问,只说了句“好,我去说”。
挂了电话,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廖亮想靠举报把她扳倒,结果举报信变成了一张废纸。税务局查不出问题,客户也没跑掉,反而因为关父出面拿了个大订单。廖亮在暗处估计已经气疯了。他越是气疯,就越会出错。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出货单放在桌上,说是东莞那边刚传过来的。江月把出货单看了一遍,签了字,放在一边。洪仔站在旁边没走,嘴唇动了一下。“江月,关浩森老窦出咗面,廖亮会唔会收手?”
江月把笔别在笔记本上,合上,塞进帆布包。“不会。他要是会收手,就不会走到今天。他现在已经不是在跟我作对,是在跟自己作对。他输不起了。”她把抽屉锁好,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新来的陈老板蹲在档口门口拆纸箱,纸箱里是最新款手机。江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洪仔,去楼下买两串鱼蛋,一串给你,一串给关浩森。”洪仔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关浩森靠在沙发上,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你请我爸吃鱼蛋,他大概几十年没吃过路边摊了。”江月把窗帘合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那就让他尝尝。鱼蛋好吃,不分路边还是酒楼。”
关浩森笑了,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他在纸上写字,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江月姐姐叻”。他把纸举起来给江月看,字还是丑,但“江月”两个字这次写对了,一笔都没错。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姐姐,送俾你。”江月接过纸看了看,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些糖纸和那个纸剪的五角星放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糖纸上面,又多了一张写着字的纸。
“姐姐,楼下嗰个叔叔今日冇嚟。”他说的是廖亮,他说的是廖亮。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不会再来了。”
“哦。”小孩说,“佢怕咗你?”江月想了想。“不是怕我,是怕输。”小孩嚼了两下糖没听懂,但他觉得江月说的都对。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小孩给她的那张纸——“江月姐姐叻”。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那张纸被夹在笔记本里,放在了抽屉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