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春天,电子街的生意越来越旺。手机的价格降到了两三千块一台,买的人多了,CALL机彻底没人问了。江月让洪仔把档口里剩下的CALL机全部清仓处理,腾出的柜台摆上了手机和充电器。洪仔算了算,CALL机这一块去年亏了点,但手机和充电器的利润更高,整体贸易部的业绩还是涨了。江月的心思不在手机上了,她的目光穿过电子街的招牌、穿过弥敦道的车流、穿过深圳河,落在一片更广阔的土地上。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翻到经济版,头条印着一行大字——“国务院宣布停止福利分房,商品房市场全面启动”。他把报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让我留意内地的政策,这个算不算?”
江月拿起报纸,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九九八年下半年,国家停止了福利分房,商品房市场正式启动。她前世记得很清楚,这个政策开启了中国房地产的黄金十年。从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八年,房价涨了十倍不止。那些早期进入房地产市场的人,只要不犯大错,基本都发了。
“算。”江月把报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大字——“地产”。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房地产是下一个风口。电子产品的利润越来越薄,手机价格一年跌一半,再过几年,卖手机跟卖白菜一样,赚不了几个钱。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增长点。”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他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我家搞地产的。港城的地产圈我熟,内地的不太熟。但你要做,我可以帮你搭线。不过你要想清楚,房地产不是卖CALL机,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
“我知道。”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东莞的,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她在报纸和新闻里关注过的开发区和新兴住宅区。“我不跟港城的大开发商抢地盘,我去内地,去东莞。东莞经济活跃,外来人口多,小户型的住宅需求很大。先拿一小块地,开发一个小项目,练练手。”
关浩森走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地图。“你打算投多少钱?”
“两百万。”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存单,放在桌上。“K&F科技账上能动用的现金。贸易部和科技部的利润继续投入,地产这块单独核算。”
关浩森看了看那张存单,把目光移到江月脸上。“两百万,在东莞拿一块不大的地够用了。但你不是学建筑的,没盖过楼,没卖过房,连售楼处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徐江林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刚从东莞回来。他把旅行袋放在地上,走到桌边,听到关浩森的话,眉头皱了一下。“关生说得对。江小姐,我们没做过房地产,会不会太冒险?”
江月没回答。她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两颗糖,一颗给关浩森,一颗给徐江林。两个人接过糖,对视了一眼,都没剥。江月剥开自己那颗糖塞进嘴里,甜的。
“不会就学。我出钱,你找人,先把公司注册好。”她看着徐江林。“你在东莞跑了两年,认识的人多。帮我物色个有经验的房地产经理人,不用太资深,但一定要靠谱。再找个建筑设计师,找个施工单位,把团队搭起来。地我去拿,钱我去找。”
徐江林看着手里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点了点头。
关浩森把糖攥在手心里,看着江月,嘴角动了一下。“你胆子真大。两百万,说砸就砸。”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不是砸,是投。投对了,两百万变两千万。投错了,当交学费。”她的目光扫过关浩森和徐江林的脸。“做生意哪有不交学费的?”
林清婉的电话是从东莞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但江月听出了底下的兴奋。“江总,徐哥跟我提了房地产的事。我查了一下东莞的土地政策和开发商注册流程,资料整理好了,发到你邮箱了。”
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你觉得可行吗?”
林清婉沉默了两秒,那段沉默像是把利弊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的。“可行。东莞市政府鼓励房地产开发,对外来资本比较友好。拿地的手续不复杂,只要资金到位,两三个月就能办下来。但风险也有,最大的风险是销售。东莞的新楼盘不少,竞争激烈,我们的项目如果定位不准,可能卖不动。”
“所以我们要做别人没做的。”江月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关了免提。“小户型,低总价。东莞的外来打工者多,他们买不起大房子,但小户型首付低,月供少,咬咬牙能买。我们就做这个市场。”
林清婉说了句“明白”,挂了。
关浩森把那颗攥在手心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了,把糖纸叠好放在桌上。“你怎么对外来打工者的需求这么清楚?”
江月看着关浩森,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里。“因为我也是从一无所有走过来的。”
关浩森没再问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地产公司你打算叫什么?”
“K&F地产。”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这几个字。“跟科技公司一个体系,但独立运营。将来地产做大了,可以分拆上市。”
关浩森看着她写在纸上的那几个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连上市都想好了?”
江月把纸折好,塞进抽屉。“不是想好了,是定好了目标。”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东莞那边发来的土地出让信息。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一个地块。“江月,东莞厚街有一块地,面积不大,位置还可以,起拍价八十万。”他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指节泛白。
江月把文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让林清婉去实地看看,拍些照片回来。再打听一下周边楼盘的售价和去化情况。下周我亲自去东莞。”
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徐江林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旅行袋拎在手里。“江小姐,东莞那边我先回去准备。注册公司需要什么材料,我让林清婉列个清单。”江月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江月一眼。“你真敢。”江月没说话,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沉稳有力,不紧不慢。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隔壁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我妈以前说我爸做地产是疯了,从零开始,借钱拿地,盖了楼怕卖不出去,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楼卖完了,他又说做地产会上瘾,赚了钱就想拿更多的地,拿更多的地就想盖更高的楼,停不下来。你现在走的路,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他并排站着。“你爸当年成功了,所以我也可以。”
关浩森侧过头看着她。“你连我爸的成功路径都研究过?”
“没有。”江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电子街的喧闹声涌进来,混在咖喱味和焊锡味里。“我只是相信,能做成事的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特质。”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把尺子和一张纸。他在纸上画格子,歪歪扭扭的,一格大一格小。他把纸举起来给江月看——“姐姐,我画嘅屋企。”纸上画了一个方框,上面画了一个三角形,方框里面画了几个小方框,说是窗户。江月看着那张画,把纸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画得不错。”她说。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我长大都要盖楼。”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你好好读书。”小孩用力点了点头,把尺子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开,在“计划”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K&F地产注册,首期投入两百万,目标地块:东莞厚街。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蓝光白光合在一起,亮得人睁不开眼。江月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糖纸又多了几张,红的绿的蓝的,堆在一起,像一小堆彩色的雪。最上面那张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