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春天，K&F地产成立的消息登上了《港城经济报》。报道不长，占了半个版面，配了一张江月站在办公室门口的照片——白衬衫，低马尾，表情平静。标题印着一行黑体大字——“十二岁女孩跨界房地产，陆家私生女逆袭成商业新星。”文章里写了K&F从电子街摆摊起家，写到科技公司，再写到地产公司。写了金融风暴中逆势盈利，写了亚洲十大青年商业领袖，写了她从陆家跑出来的那段往事。文章没有明说陆家对她做了什么，但“私生女”“逃出家门”几个字眼已经足够让读者自己去拼凑故事了。
陆正德看到这份报纸的时候，手在抖。他坐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沙发是二手的，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茶几上的茶杯是塑料的，超市买一送一的那种。他以前用的是一套紫砂茶具，现在不知道去哪了，大概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或者被郑淑芬拿去卖了。
郑淑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面条是超市打折买的，连个鸡蛋都没卧。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瞥了一眼报纸上那张照片，脸上立刻垮了下来。“当初就该把她掐死。”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筷子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她没捡。
陆正德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端起面条，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又放下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陆婉清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她走到茶几边，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的照片，表情很复杂——像在看一个自己认识但又陌生的人。她想起三年前电子街那个破摊位前的小女孩，穿着旧外套，头发乱扎，被她带去的混混欺负。现在那个小女孩上了报纸，成了什么商业领袖，还要去搞房地产。而她呢？她跟廖亮在一起快两年了，廖亮答应她的那些东西——大房子、好车子、名牌包——一样都没兑现。反而她的私房钱被廖亮借走了大半，到现在都没还。
“廖亮不是说要搞垮她吗？怎么越搞越大？”陆婉清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味。
陆正德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也有迁怒。“你那个男朋友就是个废物。花了我几百万，连个小孩都搞不定。现在好了，钱没了，人也跑了。”陆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转身回了房间，用力关上了门。门框震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块。
郑淑芬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放在桌上。她看着报纸上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她现在的公司值多少钱？”
陆正德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算了很久。K&F科技估值至少一千万，贸易部每年利润上百万，现在又搞了地产公司，东莞那边还在拿地。他算出来的数字是五千万，至少五千万。他把计算器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看着那朵云，想起了三年前陆家那栋别墅的书房。那时候他还是陆氏贸易的老板，手上有三处房产，银行账户里躺着几百万。他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小女孩。现在小女孩站起来了，而他缩在出租屋里，连一碗面条都舍不得放鸡蛋。
他的计算器屏幕上还亮着那串数字。五千万。他当初如果对江月好一点，哪怕只是表面上好一点，不把她关柴房，不把她卖南洋，现在至少能分几百万。这几百万够他重头再来，够他在这间出租屋里过得舒服一点，够他不用每天吃打折面条。但现在这些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后悔了。不是后悔对江月不好，是后悔没从她身上捞到钱。
这个念头没有说出口，但比说出口更让人恶心。
关浩森坐在K&F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港城经济报》，把关于江月的那篇报道又看了一遍。他把报纸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江月，嘴角往上翘着。“陆正德肯定在后悔。五千万的估值，他当初要是稍微对你好一点，现在至少能分几百万。他可能正在出租屋里拍大腿。”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后悔也没用。他不是后悔对我不好，是后悔没从我这捞到钱。”她把糖纸放进抽屉里，从桌上拿起那份报纸，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放在一边。
“如果陆正德来找你，想和解，你会答应吗？”
江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换了新的灯管，蓝色比之前更亮了。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招牌，看着街口的方向。那里曾经是陆家的车停过的地方，陆正德来过，郑淑芬来过，陆婉清也来过。现在不会再来了。
“关浩森，你觉得一个人做错了事，道个歉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不能。但有些人觉得能。”
江月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陆正德就是这样的人。他现在要是来找我，一定会说‘爸爸错了’‘我们是一家人’。他不会提当年把我关柴房的事，不会提卖我去南洋的事，不会提郑淑芬开车撞我的事。他只会说‘原谅爸爸’。”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放在桌上，看着它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我不原谅他。不是因为我心狠，是因为他根本没变。”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是那份《港城经济报》。他翻到江月那篇报道，看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他认得“江月”两个字。他把报纸折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那张报纸举起来。“姐姐，你又上报纸啦。”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嗯。”
“哦。”小孩说，“我阿妈话，上报纸嘅人都好威。”江月没说话，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她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在“陆家”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陆正德看到报道，后悔。但其后悔非真心，只因未从K&F捞到钱。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新来的陈老板在门口跟人聊天，笑得很大声，整条街都能听到。江月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陆正德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电视上，一直盯着茶几上那份报纸。江月的照片在报纸上，黑白印刷，但那双眼睛很亮。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想起了第一次在书房里见她的情景。她穿着破旧的衣服，低头站在书桌前，不敢看他。他那时候觉得她就是个累赘，一个会毁掉他名声的私生女。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变成今天这样，自己亲手推走了一座金矿，现在只能看着别人在那座金矿里开采。
郑淑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条，放在茶几上。“吃吧，凉了更难吃。”陆正德没动，她叹了口气，坐到沙发另一边，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朝上，不想看到江月的脸。
陆婉清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着客厅，看着父母像两尊雕像一样坐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她把门关上了。
楼下有人在按喇叭，嘀——嘀嘀——司机骂了一句什么，车开走了。街上又恢复了安静。陆正德端起那碗面条，挑起一筷子，吃了。凉的面条又硬又不入味，他嚼了两下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