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来的那天是个周二，电子街的生意不咸不淡。江月在电脑前看东莞那边的土地评估报告，林清婉发来的邮件写得密密麻麻，把厚街地块的优劣列了七八条。洪仔在门口拖地，拖把撞到门框，咚的一声，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从楼梯口走上来。那男人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头发梳得整齐但不油亮，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他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看起来不像便宜货。
“你好，请问江月小姐在吗？”他的普通话很标准，不带任何口音，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自然而得体。
洪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看起来不像来谈生意的，也不像来找茬的。他站在门口太得体了，反而让人有点说不清的不放心，但又挑不出毛病。洪仔点了点头，朝办公室里喊了一声，“江月，有人搵你。”
江月抬起头，透过玻璃墙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她整个人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方脸，浓眉，眼睛不大，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前世，这张脸在办公室里对她笑过无数次，在饭局上对她笑过无数次，在最后一杯茶递到她面前的时候，也对她笑过。那是她做了两辈子噩梦都忘不掉的脸。她花了三秒——或者更短，短到坐在对面的关浩森都没注意到——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部压了下去，然后在脸上浮出一个礼貌而适度的表情。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微笑着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孙先生？我是江月。”她伸出了手。
孙明把礼品袋换到左手，右手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江小姐，久仰。我是孙明，从新加坡回来，做点小生意。”他把礼品袋递过来，“一点心意。”
“谢谢。进来坐。”江月接过礼品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没打开。她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明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白板上的地图，桌上的文件，窗台上的绿萝，角落里那台饮水机。他的目光不算刻意，但江月感觉到他在用眼睛丈量这间办公室，每一样东西都被他收进去然后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个人习惯了在走进一个空间的第一时间就完成对它的评估，商人的本能，或者捕猎者的本能。
关浩森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但没喝。他看着孙明，目光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不是敌意，是那种富家子弟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天然的防御心理。洪仔站在门口，拖把还攥在手里，水从拖把头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忘了拖，就站在那儿盯着孙明看。
“孙先生找我什么事？”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她需要糖来压住一些东西，那些被她刚才压下去的、现在又开始往上翻涌的东西。糖是甜的，但她几乎尝不出味道。
孙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白色卡纸，设计简洁，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我听过你的故事，很佩服。十一岁上亚洲十大青年商业领袖，从电子街摆摊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很不容易。”他的语气真诚，真诚得滴水不漏，像一个在美术馆里对着画作真心赞叹的观众。“我刚从新加坡回来，想在港城和内地找一些有潜力的项目投资。今天来，就是想认识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江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手指在名片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前世，这个人也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的。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带着恰到好处的赞美和诚意。她那时候三十出头，白手起家，缺钱缺人缺资源，孙明就像一场及时雨。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雨，是毒。
“孙先生过奖了。K&F目前不缺资金，不过认识孙先生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她的声音很轻很稳，脸上的笑不多不少，像一个成熟稳重的生意人面对初次见面的潜在合作伙伴。她伸出手，再次跟他握了一下，“欢迎。”
孙明笑着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说了一句“期待我们能有合作”。然后他下了楼梯，脚步声不急不慢，稳稳当当地消失在电子街的喧闹声中。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这人感觉油油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太对。”
洪仔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拖把靠在墙上。他的目光还钉在楼梯口的方向，眉头拧着。“佢讲嘢太好听，好听得好假。”
江月没说话。她把孙明的名片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张空白的背面看了几秒，拉开抽屉，把名片放了进去。抽屉里有糖纸、有小孩画的画、有剪报，现在多了一张名片。她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关浩森看着她的侧脸，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不说话？平时来个人你不是挺能分析的？”
江月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她没有回答关浩森的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孙明正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往街口走，西装笔挺步伐从容，时不时被路人挡住，但在人群中还是很好认。他走到街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发动，汇入弥敦道的车流。
江月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前世，孙明是她的男朋友，最亲近的人，最后也是要她命的人。廖亮只是帮凶，孙明才是主谋。这一世廖亮提前出现了，孙明比前世晚了几年。她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孙明今天来，不是因为佩服她，不是因为她上了什么亚洲榜单。他来，是因为他看到了K&F的价值，看到了她身上的利益，就像前世看到她的公司一样。他想再来一遍，再掏空她一次。
“江月？”关浩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这人叫孙明，二十八岁，新加坡回来的投资人。关浩森你帮我查一下他的底细，越细越好。”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孙明”两个字。“你认识他？”她摇了摇头。她不能说自己认识，不能说他前世是她的男朋友，不能说他给她下了毒，不能说她的命就是被他拿走的。她只能说——“不认识，但感觉不对。”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江月一眼。“你刚才看到他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江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关浩森跟了她三年，从她九岁跟到十二岁，从他二十二岁跟到二十五岁，她骗不了他。“有那么一瞬。然后你就笑了，笑得比平时都标准。”他没等她回答，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洪仔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孙明的名片——他刚才趁江月没注意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月，嗰个人系咪坏人？”江月把那颗攥在手心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这回是真的尝出甜味了。“是。”她说。
洪仔没再问了。他把拖把拿起来继续拖地，拖得很用力，水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痕迹，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副眼镜。眼镜是他妈妈的，镜片上有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把眼镜戴上架在鼻梁上，镜框太大一直往下滑。他透过带裂痕的镜片看江月，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姐姐，你今日戴眼镜啊？”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没戴，那是别人的眼镜。”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地上，揉了揉鼻梁上的印子。“哦。我刚才看到个戴眼镜嘅叔叔，着西装，好威。”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个人不是好人。”小孩愣了一下，他看着江月的脸。他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在下一个判断。“哦。我以后见到佢唔理佢。”江月摸了摸他的头。他把地上的眼镜捡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她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孙明那张名片。白色卡纸，简洁，干净。她把签名翻过来看着空白的背面。前世这张名片的背面是有字的，写着一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她打过无数次。这一世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用指尖抚摸了一下空白的背面，然后把名片放回抽屉，锁好。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跟孙明的名片放在一起。糖纸压着名片，花花绿绿的纸片下面，那张白色的卡片露出一角，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江月知道，什么都发生过，只是还没发生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