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上午打来的。江月当时正站在白板前画东莞分公司的组织架构图,记号笔在手上转了两圈,画出三个方框,分别写着“销售”“研发”“行政”。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她认得那个号码,昨天那串数字她已经记在心里了。她放下记号笔,拿起手机,接通的语气礼貌而从容,听起来完全不像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怎么对付这个人的样子。
“江小姐,我是孙明。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空,想请你吃个饭,聊一聊。”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每个字的音量都控制得极为均匀,像是有人在后台替他把旋钮调到了最舒适的位置。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中午吧,街口那家茶餐厅,我请你。”孙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怎么能让你请,我请你”,语气自然得像一个绅士在做他分内的事。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看了她一眼。
“孙明?”
“嗯。约我中午吃饭,街口茶餐厅。”
关浩森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真的要去?”江月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去。看看他要说什么。你跟洪仔一起去,坐旁边那桌。不要让他发现。”关浩森点了点头,把他嘴里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街口那家茶餐厅还是老样子,绿色的塑料桌椅,墙上的菜单用红纸贴着,有些字褪色了。空调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不冷也不热,像一个人在叹气。江月到的时候,孙明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比昨天随意了一些。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碟花生米,花生米炸得有点焦。
“江小姐,这边坐。”他站起来,很自然地帮她拉开椅子。江月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关浩森和洪仔从门口走进来,坐在隔了两个桌子的位置上。关浩森拿起报纸挡住脸,洪仔拿起菜单假装在研究,菜单拿倒了。
孙明把菜单推到江月面前,语气里透着一种诚恳的客套。“你点,我什么都吃。”江月没跟他客气,点了叉烧饭和冻奶茶。孙明要了同样的。等餐的时候,孙明给她倒了杯茶,双手端着茶壶,倒得很满,然后开始说了。
他在东南亚的人脉广,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都有生意伙伴,做电子元器件、做贸易、做物流。他在港城认识不少大老板,关家、李家、郭家,都打过交道。他可以帮K&F打开新市场,让K&F的电子产品卖到东南亚去,让K&F的软件接到海外订单。他说得很快,但有条理,像准备了很久的PPT,一页一页翻过去,每页都有数据,每页都有案例。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信了,信得彻彻底底。她把自己公司的销售渠道交给他,把海外业务交给他,把财务交给他。最后他把这些都变成了自己的——把她的钱变成了自己的钱,把她的命变成了她自己的命。
江月笑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微苦,后味有一点回甘。她笑着听孙明说,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真的吗”“那太好了”。她的表情恰到好处——不会太热情显得蠢,也不会太冷淡显得防备。就像一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但又保持着基本警惕性的年轻企业家,那种十二岁女孩该有的好奇和不该有的分寸感,她全都演出来了。
关浩森坐在隔了两桌的位置上,报纸挡着脸。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落在孙明身上。孙明正比划着什么,手上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很流畅,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洪仔把菜单翻来翻去,翻了十几遍,服务员过来问“先生你食咩”,他吓一跳说“等等”,服务员翻了个白眼走了。
叉烧饭端上来了,蜜汁油亮,叉烧切得厚实。孙明把自己碗里的叉烧夹了两块放到江月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你多吃点,太瘦了。”江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叉烧,把其中一块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甜的,跟以前吃过的叉烧一样甜,但这一次她差点没咽下去。前世他也经常给她夹菜,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体贴。后来她才知道,夹菜是最廉价的表演,不需要成本,就能让一个人觉得被在乎。
“孙先生,你说的这些合作机会,我都很感兴趣。”江月放下筷子,喝了口奶茶。“但K&F目前不缺资金,也不缺合作伙伴。如果你真想合作,得先让我看到你的诚意。”孙明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二岁小孩会说“诚意”这种话。他很快把这丝意外压了下去,笑容重新铺满了整张脸。“当然。诚意当然要有。我会证明给你看。”
江月点了点头,从碗里夹起最后一块叉烧,塞进嘴里。“那我等着。”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看着孙明。“谢谢你的饭。下次我请。”孙明也站起来,笑着伸出手。“好,下次你请。”江月跟他握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关浩森把报纸放在桌上,跟洪仔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茶餐厅。洪仔走到门口的时候被服务员拦住了——“先生你未埋单!”洪仔愣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服务员看着那张一百块——茶餐厅里两个人才吃了不到八十——把找零的二十块塞进自己口袋,没吭声。
走到电子街口,关浩森追上江月。“你信他?”
江月没停,继续走。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穿过卖鱼蛋的阿婆的推车,穿过奶茶店门口的队伍。她走到K&F楼下,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关浩森。
“信。但我要看他演什么戏。”
关浩森看着她,把手插进裤兜,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你觉得他在演戏?”江月上了楼梯,推开办公室的门。她走到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孙明的名片,看着上面那串电话号码。“他说的那些东南亚人脉、港城大老板关系,有真有假。但他不是为了合作来的。他的眼神不对。真正想合作的人,看的是项目,是合同,是数字。他看的是我。”
关浩森站在门口,把那根烟夹在手指间,烟雾从指缝里飘出来,在走廊里慢慢散开。“你才十二岁,他看你做什么?”江月没回答。她把名片放回抽屉,锁好。
洪仔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气喘吁吁的。“江月,楼下有人送咗呢个上来,话係畀你嘅。”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江月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她太熟悉了——廖亮和孙明坐在一起,在一家餐厅里,面前摆着红酒和牛排。两个人的表情很放松,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江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小心孙明,他跟廖亮一伙的。”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照片上孙明的脸。前世他是她的男朋友,廖亮是他的合伙人。两个人联手掏空了她的公司,要了她的命。这一世,廖亮先出现,孙明后出现,两个人装作不认识,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孙明今天来,说是要合作,要帮她打开东南亚市场,要证明他的诚意。但照片上的两个人坐在一起,红酒牛排,表情放松,不像普通朋友,像同谋。
“关浩森,你进来看看。”
关浩森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几秒,放下。“廖亮和孙明认识。孙明今天来找你,不是偶然。”江月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不想暴露自己。这个人躲在暗处,提醒我要小心。”
洪仔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江月,佢哋两个合埋想害你?”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嗯。”
洪仔的拳头攥紧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副扑克牌。他把牌一张一张摆在地上,摆了一排,红桃黑桃方块梅花,整整齐齐。他抬起头看着江月。
“姐姐,你同人倾完生意啦?”
“倾完了。”
“嗰个叔叔好唔好人?”小孩问的是孙明。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不好。”小孩看着她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姐姐俾你食。”江月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比抽屉里的那些都甜。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我走啦。”他站起来,把地上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捡起来,塞进口袋。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关上门,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孙明的车还停在街口,黑色的,他没有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打电话的姿势很放松,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聊天。
江月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了。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在“孙明”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孙明与廖亮同伙。有人暗中提醒。将计就计,静观其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