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离开香港那天，天气热得像蒸笼。他订的是下午三点的飞机，新加坡航空，商务舱。机票是一个“新加坡大客户”帮他订的，那个人自称姓林，在做电子元器件贸易，说想跟孙明谈一笔五百万的大单。孙明在电话里跟对方聊了二十分钟，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
江月是在中午得到消息的。洪仔从楼梯口跑上来，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手撑着门框站稳了，说了一句“孙明走咗，去咗机场”。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苏辰的号码——杭州那边接得很快，电话只响了一声。
“苏总，谢谢。”
苏辰在那头嗯了一声，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小事。我那个朋友姓林，嘴巴严，你放心。孙明在新加坡待几天，我让人盯着。”江月说好，挂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走到桌边。他把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穿过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变成一缕一缕的白丝。“私家侦探我已经找好了，姓何，退休的警长，做事仔细。今天下午就去查孙明的账户。”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孙明的身份证号码和几个他提过的公司名字。“让他重点查孙明名下的空壳公司。这个人不可能干干净净，他一定用壳公司洗过钱。”关浩森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
洪仔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脸上有些紧张，但眼神比关浩森认识他的时候任何时候都坚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银行嗰边我搵到个人，喺恒生做嘢，愿意帮我查廖亮嘅账户。佢话要三千蚊茶水费。”江月从抽屉里数出三千块，用橡皮筋扎好，递给洪仔。“你跟他说，查到有用的信息，再加。”
洪仔接过钱塞进裤兜，拍了拍，转身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孙明上了飞机之后，手机就关了。江月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东莞厚街那块地的评估报告。林清婉把数据做得很细——周边房价、容积率、建筑成本、预期售价，每一个数字都标注了来源。江月把报告看了一遍，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几下，关掉了页面。她的心思不在房地产上，在那个人身上。前世她花了三年才看清孙明的真面目，从甜言蜜语到温柔陷阱，从合作到侵占，从信任到背叛。这一世，她只用了一天就让他露出了尾巴。不是因为她更聪明，是因为她见过这条尾巴长什么样。
关浩森下午出去了，天黑才回来。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上印着“何志强私家侦探”几个字。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打印的，有些地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何侦探查了孙明在香港的五个银行账户，三个是他本人的名字，两个是公司账户。公司账户分别在两家空壳公司名下，一家叫‘明远贸易’，一家叫‘兴盛国际’。这两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只有资金进出。”
江月把那些纸拿起来看了很久。孙明名下有三个账户，余额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对于一个自称“从新加坡回来、有东南亚人脉”的投资人来说，这点钱太寒酸了。但那两个空壳公司的账户流水很活跃，每个月都有几十万的进账，钱从不同地方汇来——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还有港城本地。汇出去的地方也很多，有些是货款，有些写着“咨询费”，有些什么都没写。她注意到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是廖亮的账户。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廖亮正缺钱的时候。
关浩森站在旁边，手指点了点那一行。“廖亮和孙明之间有钱款往来，孙明就是廖亮背后的人。”江月没说话。她把那几页纸放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摸起来滑滑的。前世孙明是主谋，廖亮是帮凶。这一世还是一样，只不过孙明藏得更深了，让廖亮在前面冲锋陷阵，自己在后面躲着。他以为别人发现不了，但钱款往来的记录藏不住。
洪仔在晚上九点多跑回来的，满头大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红色塑料外壳，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把U盘放在桌上，喘了几口气，说话断断续续的。“恒生嗰个朋友帮我查咗廖亮嘅账户，转账记录全部拷咗出嚟。”江月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几个Excel表格，她一个一个打开看。
廖亮的账户流水比孙明简单。钱从孙明的空壳公司汇过来，然后很快转走，转到几个不同的账户，像分岔的河流最后汇入了大海。她看到一笔一百万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在维京群岛注册的公司。那个公司的名字她没见过，但她知道那是洗钱的常见套路。
关浩森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几乎是抿成了一条线。“一百万。孙明和廖亮之间的资金往来，初步查到的已经超过一百万。”江月把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锁好。
“果然。”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前几天吃的糖都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关浩森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做着这些细碎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我早就知道。”她不能说自己前世就知道，不能说他上辈子就是这样做的，不能说这些钱是她的钱被孙明骗走后转给廖亮的。她只能说——“从他第一天来找我，我就觉得不对。现在证据有了，只是证明我的感觉没错。”
关浩森没再问了。他把那几页纸收进牛皮纸袋，把纸袋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不让它飘起来。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手电筒，正在拆。他把后盖打开，电池抠出来，看了看又装回去。他把手电筒对着墙按了一下开关，没亮。又按了一下，亮了。他把光柱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白墙上出现一个圆形的光斑，像一只发光的眼睛。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手电筒关了放在地上。“姐姐，你今日成日冇出过门，唔闷咩？”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不闷。”
“哦。”小孩把手电筒拿起来，按亮，照在天花板上。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白板移到灯管，从灯管移到墙角。他看着那个光斑，把手电筒递给江月。“姐姐俾你玩。”江月接过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光灭了，又按了一下，亮了。她把光柱照在墙上，圆圈，一明一暗，像心脏的搏动。
“姐姐，嗰个戴眼镜嘅叔叔今日冇嚟。”他说的是孙明。
“他出差了。”江月说。
“哦。佢几时返？”
“不知道。”
小孩嚼了嚼嘴里的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我返屋企啦。”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手电筒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在“孙明”那一页下面写了几行字——孙明与廖亮资金往来超百万，孙明名下两个空壳公司，廖亮收款后转至离岸账户。写完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手电筒还放在桌上，她拿起来按亮，光柱照在天花板上，圆形的光斑，白白的，像个月亮。她关了手电筒，办公室彻底暗了。
苏辰的电话是在深夜打来的。江月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哒哒哒哒，像有人在敲代码。苏辰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加完班的沙哑。“孙明在新加坡见了我那个朋友，谈得不错。他以为有大单，这几天不会回来。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江月把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苏辰沉默了几秒，键盘声停了。“你打算怎么做？”
“不急。让他以为我在上钩。等他放松警惕，我再收网。苏总，谢谢。”
苏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挂了。没有客套话，没有“不客气”，只有一个嗯。但江月知道，这个嗯比很多人的长篇大论都重。她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地垃圾和落叶。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关了台灯。办公室里彻底暗了。她的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把剪刀。剪刀的铁是凉的，她的指尖贴在铁上，让那股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然后她把手抽出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