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家侦探老吴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老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很重,像是熬了太多年夜。他以前在警署干了二十年,退休后开了这家侦探社,专门做商业调查。关浩森介绍他的时候说“这人嘴严,办过的案子没出过纰漏”。他走进办公室,没坐,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江小姐,查到了。”老吴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烟酒里泡过。他指着第一张纸,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三个月前,廖亮给孙明转了一笔五十万,备注写的是‘项目合作款’。但我查了两人名下所有的公司,没有任何合作项目。这笔钱,说不清楚。”
江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银行的转账记录,格式很标准,收款人、付款人、金额、日期、备注,每一栏都填得整整齐齐。备注栏那几个字——“项目合作款”,字体方正,墨色均匀,像是银行柜员随手敲进去的。她把纸放下,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纸是平的,烫的——刚从打印机出来没多久。
老吴又抽出第二张纸。“还有一笔,两年前,孙明给廖亮转了三十万。这笔钱的来源,我查到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三张纸,是一份公司转账记录。孙明当时在一家叫‘宏达科技’的公司做销售经理,这笔三十万是从客户的货款里截下来的,客户付了钱,孙明没入公司的账,直接转给了廖亮。
关浩森站在旁边,把这几张纸看过一遍,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阳光里散开。
“这些钱,是孙明从上一家公司卷走的。”
江月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她几乎尝不出味道。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糖纸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关浩森注意到了那一下颤抖,但没有说什么。他把烟夹在手指间,“两笔加起来八十万。孙明给廖亮三十万,廖亮给孙明五十万。这不像正常的生意往来,像在洗钱。”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指节泛白。他想进来又不敢,就那么站在门槛边,伸长脖子看着桌上那些纸。老吴又从公文包里拿出第四张纸,这份是他自己整理的。他把孙明和廖亮的所有资金往来汇总在一张表上,按时间排列,最早一笔是两年前,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中间还有几笔小额转账,加起来总数超过一百万。
他看着江月,把那份汇总表递过去。“江小姐,目前查到的是这些。如果再往下挖,应该还能挖到更多。但需要时间和费用。这两个人的资金网络比看上去复杂得多。”
江月把汇总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她的手已经稳了,那一下颤抖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她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不用再挖了。这些够了。”
老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他把公文包拉好,夹在腋下。“报告留给你,有问题随时找我。”
关浩森送老吴下楼,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老吴的重,关浩森的轻。脚步声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江月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几张纸。银行的转账记录,白纸黑字,盖着银行的章,红红的,像一块块干了的血。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拿起来,按时间顺序排好,最早的放在下面,最近的放在上面。两年前,孙明从宏达科技卷走三十万,转给廖亮。一年半前,廖亮给孙明转了五万。一年前,孙明给廖亮转了十万。三个月前,廖亮给孙明转了五十万。数字从小到大,从三十万到五十万,像一座倒过来的金字塔,压在纸面上。
前世,她死的那天,孙明和廖亮在她的办公室里。孙明端着茶,廖亮站在他身后。孙明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表情——温和、斯文、嘴角带着一丝笑。他说“江月,你别怪我”,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记了两辈子。
现在这些转账记录摆在桌上,像一把把钝刀,不够锋利,但足够把人割伤。她拿起那张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把备注栏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项目合作款”。没有项目,没有合作,只有款。这笔钱从廖亮的账户转出来,进了孙明的账户,然后被孙明转到了哪里?她没有查,也不需要查。她知道这些钱去了哪里——去了那些空壳公司,去了离岸账户,去了永远查不到的地方。就像前世她的钱一样。
关浩森从楼下上来了,推开门走进来。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烟味。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排按时间码好的转账记录。
“你打算怎么办?报警吗?”
江月摇了摇头。她把那些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那个黑色公文包,拉好拉链,把包放在桌角。“不够。这些只能证明他们有资金往来,不能证明他们犯罪。廖亮可以说那五十万是借款,孙明可以说那三十万是还款。银行转账记录不是犯罪证据,只是线索。”
关浩森看着她。“那你要的是他们犯罪?”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这回尝出味了,甜得有点苦。“我要的是他们身败名裂。不是坐几年牢就能抵消的那种。”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保险柜是关浩森去年买的,深灰色,有密码锁和钥匙双重保护。她蹲下来,拧动密码锁,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拉开了。保险柜里放着公司的公章、合同原件、几张存单,还有一把旧剪刀。那把剪刀是她从陆家带出来的,三年多了,尖头被她磨得很利,但从来没用到过。
她把那沓转账记录放进保险柜,放在存单上面,压在那把剪刀下面。然后关上保险柜,拧好锁,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关浩森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等时机成熟。”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把孙明和廖亮的名字写在上面,中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写着“钱”字。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锁好。
洪仔从门口走进来,把手里的本子翻开,上面记着老吴刚才说的话。他把本子放在桌上,让江月看,字迹潦草,有些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但他把“五十万”“三十万”“项目合作款”这几个关键词都记了下来。他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江月,我哋宜家点做?”
“等。”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洪仔接住糖,没剥,塞进口袋。他看了江月一眼,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放大镜。他拿着放大镜在报纸上照来照去,字被放大了,比原来的大三倍,模模糊糊的。他抬起头看着江月。
“姐姐,你今日唔开心啊?”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没有。在想事情。”
“哦。”小孩把放大镜举起来,对着江月的脸,她的眼睛在放大镜里变得很大,瞳孔里有电子街霓虹灯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姐姐,你眼入面有条街。”
江月看着放大镜里自己那张被放大了的脸,什么也没说。小孩把放大镜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江月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抽屉里那些糖都甜。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把放大镜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她打开笔记本,在“孙明”那一页下面写了几行字——孙明与廖亮资金往来超百万。孙明曾挪用前公司货款三十万转给廖亮。证据已存保险柜。暂不报警,等待更大破绽。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保险柜里的转账记录静静地躺着。存单压在它们上面,剪刀压在存单上面。那把剪刀的铁是凉的,隔着存单压在纸上,纸不会被扎破。钥匙在她的外套内袋里,跟其他的钥匙放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一枚一枚,排得很整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