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从新加坡回来的那天，给江月带了一盒巧克力。礼盒很大，金色丝带系着蝴蝶结，上面印着英文，看起来不便宜。他把礼盒放在桌上，笑容满面，像是中了彩票。“江小姐，大客户谈成了，能赚两百万。那个林总，新加坡做电子元件的，对我们很感兴趣。”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草案，厚厚的，十几页，推到江月面前。
江月看着那份合同，没有翻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恭喜孙哥。”她的声音温柔，眼神温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一个十二岁女孩听到好消息时该有的表情——高兴但不失矜持，热情但不失分寸。她全都演出来了。
孙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腿，姿态放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合同草案的最后一页点了点。“这个项目，我想跟K&F一起做。电子元件出口，利润对半分。你出渠道，我出人脉，正合适。”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给你机会”的意味，但又掩饰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反感。
江月把合同草案拿起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懂全部，但她知道这些字后面藏着什么——就像前世，他把合同写得漂漂亮亮，利润分配写得很清楚，违约责任写得很详细，一切都合情合理。然后他在合同里埋了几个不起眼的条款，她没注意，签了。等发现问题的时候，公司已经不再是她的了。
“可以，但我要先看合同。让律师看过再签。”江月把合同草案合上，放在桌边。
孙明笑着点头，把钢笔插回口袋。“没问题，应该的。你找律师看，看仔细点。我等你好消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月一眼。“江小姐，我们合作，一定能把生意做大。”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不急不慢，稳稳当当。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等孙明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才把门关上。他转过身看着江月，眉头皱着。“你真要和他合作？”
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假合作。我要让他以为我上钩了，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收网。”她把糖纸放进抽屉，拿出那份合同草案翻了翻，放在一边。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这次在新加坡待了五天，见了谁、做了什么，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他说的那个‘大客户’，是苏辰安排的人。赚两百万是假的，客户是假的，合同也是假的。”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苏辰发来的邮件。她看了一眼，把纸放回去。“孙明以为他在钓鱼，其实他自己就是那条鱼。”
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他看着江月，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的？变得这么会算计。”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从九岁那年开始。”
第二天，江月让林清婉准备一份假的合作方案。电话打到东莞，林清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江总，这个方案要给谁看？”
“孙明。要做得漂亮，利润数字要好看，但实际全是坑。”江月把要求一条一条说清楚：利润率要高出市场平均水平，这样才诱人；付款条件要写得模糊，让对方觉得有操作空间；违约责任要轻描淡写，不能让对方警觉。林清婉在电话那头一一记下，说了句“三天内给你”。
三天后，方案传真过来了。厚厚一沓，二十几页，封面印着“K&F科技东南亚出口项目合作方案”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内部机密”。江月翻开看了几页，林清婉做得很细，市场分析、利润测算、风险控制，每一项都像模像样。利润率写得比市场价高出一截，付款条件写着“具体以正式合同为准”，违约责任只有一小段，写得含含糊糊。江月合上方案，让洪仔给孙明送过去。
孙明的电话在下午打来的。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藏不住的兴奋。“江小姐，方案我看了，非常好。利润比我想的还高，合作模式也很清晰。我们尽快签约吧。”
江月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好。孙哥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没问题。你这方案写得这么细，我看了都觉得你不像十二岁，像二十岁。”他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电话里听得很清楚，像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发出的那种笑。
江月也跟着笑了。她的笑声在关浩森听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我们约个时间，把合同签了。”
“好，我让秘书起草，下周签。”孙明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了。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丝笑跟刚才对着孙明的不一样，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猎物进圈了？”
江月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新加坡林总的联系方式，看了一眼，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进圈了。”
关浩森看着她，把嘴里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拿下来，扔进垃圾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吴，帮我盯一下孙明这几天的行踪，他下周要签合同，可能会跟廖亮见面。”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关浩森嗯了一声，挂了。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他把快递放在桌上，是孙明寄来的，里面有合同草案和一份合作协议。江月把合同草案翻到最后，签名栏是空白的，等着她签。她把合同合上放在一边，把合作协议打开。协议写得很简单，两三页纸，大意是双方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公司，做东南亚电子元件出口。出资比例写着K&F出六成，孙明出四成，利润按出资比例分配。
江月把协议看了一遍，笑了。不是对着关浩森演的那种笑，是那种看到猎物终于踩到陷阱边缘时忍不住在嘴角露出来的那种笑，很短，一瞬就收。
“他等不及了。”她把协议放下，靠在椅背上，“这份协议，利润分配看起来公平，但出资方式没写清楚。我出六成，他出四成。他没说他出什么。是现金，是资源，还是空头支票？”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孙明”两个字下面画了两个箭头。一个写着“现金”，一个写着“资源”，然后在两个箭头上面打了问号。“他说他有东南亚人脉，有市场资源，能帮我们打开销路。但他拿什么证明？合同里写了吗？没有。”
关浩森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两个问号。“所以你让律师看合同，不是为了防条款，是为了拖时间？”
“拖时间，也让他放松警惕。”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他以为我在认真看合同，在认真考虑合作。他就会觉得我已经上钩了。等他觉得百分之百安全的时候，就是他最得意的时候。”
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他最得意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江月没回答。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摸起来滑滑的。前世，孙明最得意的时候，是站在她的办公室里，看着她倒在地上。他以为他赢了，笑了笑，转身走了。这辈子，她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那张得意的脸撕下来。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她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魔方。他把魔方拧来拧去，一面也拼不出来，急得额头上冒汗。他把魔方举起来给江月看。“姐姐，呢个点样拼？”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先拼一面，不用急。”
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拿着魔方继续拧。他把白色那一面拧出几块，又拧乱了，急得直跺脚。
江月蹲下来，接过魔方，把白色那面拼好了。小孩看着那面白色的魔方，眼睛瞪得大大的。“姐姐你咁叻！”江月把魔方还给他。他接过去，把魔方翻来覆去地看，想看看白色那面是怎么拼出来的。
“姐姐，嗰个戴眼镜嘅叔叔又嚟啦？”他说的是孙明。
“来了又走了。”
“哦。”小孩说，“佢成日嚟，成日笑，笑得好假。”他把魔方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在“孙明”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孙明提出成立合资公司。假方案已通过。猎物进圈。等待收网。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关上电脑，屏幕黑了。她把帆布包背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关灯。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电子街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摸了摸保险柜的钥匙还在，剪刀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