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新技术企业的证书送来那天,洪仔一个人在楼下放了一挂鞭炮。鞭炮不长,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就没了,红纸屑铺了一地,被风吹到鱼蛋阿婆的锅里,阿婆骂了两句,但脸上是笑的。证书是铜牌,长方形,金色边框,上面印着“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几个字,下面写着K&F科技有限公司的名字。江月把铜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冰凉,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反着光。
苏辰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但江月听出来了,底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证书拿到了?恭喜。高新技术企业不好申请,你们才成立几年就能拿到,比我想的还厉害。”
江月把铜牌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谢谢你一直帮我。没有你,K&F科技走不到今天。”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是你自己争气。我只是顺手推了一把,路是你自己走的。”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看着桌上那块铜牌,目光落了很久。“高新技术企业,税收优惠、政府补贴、银行贷款优先,这块牌子值不少钱。”
江月靠回椅背,那口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白板的光线反射在铜牌上,晃了一下她的眼睛。“K&F科技的估值从三千万涨到五千万,金融风暴那会儿低谷期抄底的钱,现在翻了好几倍。”
关浩森放下矿泉水瓶,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你这几年翻了十几倍。从电子街摆摊到现在,不到四年。”
江月没说话。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那块铜牌,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他把铜牌对着窗户,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光,打在墙上,像一个小太阳。“我哋宜家係高新技术企业啦!以后我哋唔係卖CALL机嘅,係高科技公司!”
江月看着洪仔举着铜牌满屋子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把那块铜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孙明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江总,恭喜啊,高新技术企业,了不起。今晚请你吃饭庆祝,我在尖沙咀订了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更殷勤,殷勤得像一个刚买了彩票的人在等着开奖。
“好,我准时到。”江月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关浩森,今晚孙明请吃饭,你在餐厅外面等着。”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晚上七点,江月到了尖沙咀那家餐厅。餐厅在酒店顶楼,玻璃幕墙,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尽收眼底。孙明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银质餐具。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江月,他站起来,拉开椅子,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江总,你今天真精神。”
江月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菜——清蒸石斑、椒盐濑尿虾、蒜蓉蒸扇贝、蚝油生菜,还有一锅炖汤。菜点得不少,够四五个人吃。
孙明拿起红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拿起果汁瓶,给江月倒了一杯橙汁。“知道你未成年,不喝酒。来,以果汁代酒,庆祝K&F拿到高新技术企业。”
江月端起橙汁,跟他碰了一下杯。橙汁在杯子里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橙色的圆点。
孙明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他展开,铺在桌上,是一份新公司的合作协议。条款比之前那版更详细,出资比例、利润分配、决策机制,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在出资方式那一栏,“孙明”后面写着“资源投入”四个字,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资源。
“江总,协议我让律师重新起草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周就能签。”
江月拿着那份协议看了一遍,从帆布包里拿出笔,在几个条款旁边打了问号。然后把协议合上,放回帆布包。“我带回去让律师看看。没问题就签。”
孙明笑着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石斑鱼放在江月碗里。“你多吃点,太瘦了。”
江月看着碗里那块鱼,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鱼肉很嫩,蒸得刚好,但她尝不出味道。前世他也经常给她夹菜,每次都说“你太瘦了,多吃点”。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关心,现在知道,这是最廉价的表演,不需要成本,就能让人感动。她把鱼咽了,放下筷子,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孙明放下酒杯,表情从殷勤转向了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想要什么但又不直接说、先铺垫一下的表情。“江总,我有个想法。K&F现在做大了,需要有人帮你打理对外关系。我在东南亚有资源,在香港也有人脉,不如我们深度合作。你出产品,我出市场,一起把生意做大。”
江月看着他,嘴角的笑纹纹丝不动,像一张画上去的笑脸。“孙哥说得对,K&F确实需要拓展海外市场。你的想法我考虑考虑,等高新技术企业的政策落地了,我们再细谈。”
孙明端起酒杯,隔空朝她举了一下。“好,等你好消息。”
晚餐结束后,孙明结了账。他看了一眼账单,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放在托盘上,动作很潇洒。江月注意到他的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距离太远看不清照片上是谁,但能看到是一男一女。孙明签完字,把小票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我送你回去。”
“不用,有人接。”江月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
孙明没强求。他们走出餐厅,电梯下到一楼。关浩森的车停在酒店门口,黑色的,熄了火。他靠在车门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看到江月出来,他把水瓶放在车顶上,拉开了后车门。
孙明看了一眼关浩森,又看了一眼那辆车,笑着伸出手。“关少,好久不见。”
关浩森没握,把手插在裤兜里。“嗯。”
孙明收回手,脸上那丝尴尬转瞬即逝,笑容重新铺好。“江总,下周见。”
“下周见。”
江月上了车,关浩森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酒店,汇入弥敦道的车流。孙明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账单,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孙明远去的背影。“他今晚说了什么?”
江月靠在座椅上,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协议,翻了翻放下。“说深度合作,他负责市场,我负责产品。跟之前说的差不多,这次更急了。”她把协议折好,塞回帆布包。
关浩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打算拖多久?”
“不急。等高新技术企业的政策落地,补贴到位,估值再涨一波。那时候他更眼红。他越眼红,就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出错。”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车子在电子街口停下。江月下了车,关浩森没熄火,从车窗探出头来。“明天我去找律师,把那份协议审一遍。有用的留着,有坑的标出来。”
江月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子街。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鸿运通讯”的招牌换了新灯管,比之前更亮了。卖鱼蛋的阿婆在收摊,锅里的汤倒进桶里,热气在路灯下白茫茫的。“姐姐,你返嚟啦?”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报纸翻到娱乐版,上面有一张明星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嗯。你还不回家?”
“我等我阿妈落班。”他把报纸叠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姐姐,今日有人送咗个牌牌嚟,好光,闪到我眼。”
江月摸了摸他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
“我返屋企啦,我阿妈应该快返了。”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巷子。
江月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灯。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孙明那份协议,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高新技术企业那块铜牌,放在协议旁边。铜牌反着光,协议上那些条款在光线下忽明忽暗。
第10卷 完
她把铜牌和协议收进保险柜,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关了灯,拉上门,在她往外走的时候,口袋里的钥匙轻轻碰撞着,像几枚硬币在叮当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