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秋天,孙明来K&F的次数比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几乎每隔一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新东西——一份市场分析报告、一张东南亚客户的订单意向书、一本厚厚的行业年鉴。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江月的桌上,态度诚恳得不像一个商人,像一个想将功补过的罪人。
那天下午他又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西装显得平易近人。他坐在江月对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姿态端正,眼睛看着江月,目光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坦荡。“江总,我说实话。我之前在生意上做过一些错事,跟人合作的时候不够诚信,赚过快钱。但看到你这么大点年纪就这么努力,我很惭愧。我想改过自新,认认真真做点正经生意。”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看着孙明,脸上没有表情。她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在骗走她第一笔钱之后,他说“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她信了。然后他又骗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她的公司被掏空。这辈子她不会信,但她需要让他觉得她信了。
“孙哥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无害得像清晨的阳光。
孙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装订得很整齐。封面上印着“K&F科技-明远贸易合资方案”几个字,下面写着“电子元件出口项目”。他把文件推到江月面前,翻开第一页,手点着上面的数字。“这是我跟几个新加坡朋友谈的项目。他们需要大量电子元件,我们供货。利润预估在这里,最少三百万。”
徐江林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过来,拿起那份方案翻看。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微微张开,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一行一行地看。“江小姐,这个方案做得很细。市场分析、供应链、物流、资金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利润预估也合理,按现在的市场行情,这单能赚至少三百万。”他抬起头看着江月,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我觉得可以签。”
江月没说话。她把那份方案合上,放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徐江林之前交的东莞分公司的季度报告,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不急。方案我再看一遍,让关浩森找律师审一下。下周再说。”
徐江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孙明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应该的,应该的。你仔细看,哪里有问题随时问我。”他站起来,整了整polo衫的领子,“那我先走了,等你好消息。”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对徐江林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等孙明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把门关上了。他转过身看着江月,眉头微皱。“孙明的方案太完美了。市场分析做得比我们自己的还细,利润预估高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起疑又足够诱人。太完美了,反而可疑。”
江月把那份方案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纸张很挺括,印刷很清晰,图表都是彩色的。她前世见过类似的方案,那时候觉得细致周到,后来才知道,方案越完美,坑越深。“我知道。徐江林太实在,容易信人。他在内地跑市场是把好手,看人不行。”
关浩森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份方案。“你打算怎么办?”
“查。”江月把方案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方案里提到的几家海外客户的名字和地址。“洪仔,你进来。”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刚才在擦走廊的护栏。他把抹布搭在肩膀上,走到桌边,看着江月。
“你去查一下方案里这几家海外客户。打电话过去,看看有没有这个人,有没有这笔订单。别用公司的名义,用普通客户的身份问。”
洪仔看了一眼那张纸,把名字和联系方式记在本子上。他把本子塞进口袋,把抹布从肩膀上拿下来,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调查花了两天时间。洪仔跑了很多地方,打了十几个电话。第二天傍晚,他推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那一页,上面画了两个叉。“江月,新加坡嗰两家客户,根本唔存在。电话打过去係空号,地址係一栋无人嘅写字楼。”他的手指点着那两个叉,指甲缝里还有灰。“马来西亚嗰间存在,但佢哋话冇同任何人倾过呢笔订单。”
江月把那页纸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果然有诈。”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
关浩森走过来,拿起本子看了一遍,放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两家假客户,一家真客户但没谈过。孙明的方案里至少有三家客户是假的,利润预估至少虚报了一半。他这是想让你以为有大单,诱你投钱进去。等你的钱进了合资公司,他再把钱转走。”
江月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孙明”两个字下面画了两个箭头,一个写着“假客户”,一个写着“虚报利润”。她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转过身看着关浩森。“他知道徐江林实在,容易信,所以把方案做得漂亮。他知道徐江林会劝我签。但他不知道的是,徐江林听我的,我还没昏头。”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雾从烟头上升起来,在灯光下散开。“徐江林那边,你要不要跟他说明白?”
“不用。”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跟孙明不是一路人,但他太实在。我直接跟他说孙明是骗子,他反而会觉得我多疑。让他自己慢慢看,等证据出来了,他自然明白。”
洪仔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指节泛白。“江月,我哋宜家点做?拆穿佢?”
“不拆穿。”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让他以为我们在认真考虑。等他把网撒得再大一点,等他把真正的资金渠道亮出来,我们再收网。”她把糖攥紧,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徐江林第二天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那份方案还放在桌边,没有签字。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解。“江小姐,这个项目我觉得真能做。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洪仔的调查结果,把本子翻开,让他看那两个叉。徐江林看着那两个叉,愣住了。他把本子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假的?”他的声音有点涩。
“假的。”江月把本子收回来,塞进抽屉。“孙明这个人,面上诚恳,底子不干净。他在新加坡做的那些生意,大部分是空壳公司。他在港城跟廖亮有资金往来,廖亮是什么人,你应该还记得。”
徐江林的脸色变了。他想起廖亮之前搞的那些事——收买供应商、恶意举报、低价抢客。如果孙明跟廖亮是一伙的,那他昨天在办公室里劝江月签约的那些话,就是差点把公司推进火坑。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撑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好几下。
“江小姐,对不起。我差点——”
“不怪你。”江月打断他。“你的长处是跑市场,不是看人。看人这种事交给我。”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徐江林。
徐江林接过糖,攥在手心里,用力得指节泛白。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为什么天是蓝的”那一页。他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灰蒙蒙的,一点都不蓝。他把书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舔了舔嘴唇。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书举起来。“姐姐,呢本书话天係蓝嘅,但我睇天係灰嘅。”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因为今天有雾。没雾的时候,天是蓝的。”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她打开笔记本在“孙明”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孙明提出合资方案,利润预估三百万,其中两家海外客户不存在。已查实。不拆穿,引其暴露更深。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把孙明那份方案锁进保险柜。关上保险柜拧好锁,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颗没剥开的糖上。她把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两颗草莓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