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打电话给孙明的时候，用的是从深水埗买的一张临时手机卡。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得很快，普通话带着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北方味。“孙先生，我是新加坡林总的助理。林总对你在港城的业务很感兴趣，想跟你单独合作，不用通过K&F。”
孙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现在跟K&F合作，不能私下接单。”他的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坚决，像一扇关得紧紧的门，从外面推不开。
洪仔挂了电话，把那部旧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江月。“佢话唔私下接单。”他的眉毛拧着，刚才压低嗓子说话的紧张还没完全消退。
江月没说话。她把手机里的通话录音从头到尾放了一遍。孙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现在跟K&F合作，不能私下接单。”她看着桌上的录音机，磁带在缓缓转动。
“再打。换一个身份，说要买他的客户名单。”
洪仔愣了一下。“买名单？”
“对。”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要是有底线，就不会卖。他要是卖了，就说明他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洪仔深吸一口气，拿起那部旧手机，换了一张新卡，拨了孙明的号码。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更沉稳，更像一个商人。“孙先生吗？我是做电子元件贸易的，听说你手里有东南亚客户的资源。我想买你的客户名单，价钱好商量。”
这次孙明没有立刻拒绝。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大概四五秒。“这个可以谈。你出多少？”
江月嘴里的糖停了一下。她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磁带还在转，孙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刻在她心上。前世他也是这样，嘴上说着“我们是朋友”，背地里把她的客户名单一份一份卖给竞争对手。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名单不是卖给别人，是卖给了他自己注册的空壳公司。
关浩森站起来走到录音机前，按下了暂停键。磁带停了，办公室安静下来。“他嘴上说不能私下接单，但客户名单可以卖。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江月把磁带倒回去，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孙明在第一个电话里的从容，在第二个电话里的犹豫，拒绝时的坚决和谈价格时的松动，对比鲜明。“他盯上徐江林了。在他眼里，徐江林实在、好打交道，是接近公司核心的突破口。”
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眉毛拧成一个疙瘩。“要不要提醒徐江林？”
“不用。我已经让林清婉盯着了。徐江林身边有她，出不了事。”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而且我想看看，孙明到底会用什么方式去接近徐江林。”
晚上，关浩森在尖沙咀一家粤菜馆定了位。孙明到得很准时，穿了一套浅灰色西装，打了领带，比平时正式一些。关浩森比他早到一刻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没喝。江月坐在关浩森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
孙明坐下，服务员递上菜单。他翻开菜单看了一眼，抬头看着关浩森。“关少请客，我点菜还是你来？”关浩森没接话，把菜单转到孙明面前。孙明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石斑、脆皮烧鹅、上汤焗龙虾。关浩森夹了一块烧鹅，嚼了两下咽了。“孙总，你觉得徐江林这个人怎么样？”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孙明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徐经理人不错，实在，好打交道。”他说“实在”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不深，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度，就是刚刚好在“欣赏”和“评价”之间。
“你觉得他好骗？”关浩森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筷子夹着一只虾饺悬在半空中看了孙明一眼。
孙明愣住了。那一下愣得很明显，筷子停在碟子上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凝固住了。他很快把笑容重新铺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我是说他为人正直。”但他接下来说话的节奏变了，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在赶时间把这页翻过去。
江月低着头喝柠檬水，从杯沿上方看着孙明。她看到他的左手在桌下攥了一下膝盖，又松开了。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他在心虚。
关浩森把那只虾饺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用纸巾擦了擦手。“徐江林是我们公司的老人，从K&F刚起步就跟着江总。他不是好骗，是厚道。厚道跟好骗是两回事。”
孙明连连点头，端起茶杯敬了关浩森一下。“关少说得对，是我用词不当。”
吃完饭，关浩森结了账。孙明站起来，跟关浩森握了握手，又跟江月握了握手。他的手还是干燥温暖，力度适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关浩森上了车，没急着发动，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孙明上了一辆出租车。他转过头看着江月。“他盯上徐江林了。想通过他接近公司核心。徐江林管着东莞分公司，手里有我们的客户资料、供应链信息、技术文档。这些东西，孙明都想要。”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我知道。所以我已经让林清婉盯着了。徐江林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签什么文件，林清婉都会知道。”
关浩森看着她的侧脸，花了那么一两秒想说什么，最后没有开口，发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弥敦道的车流。车窗外霓虹灯的光照在江月脸上，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的。她把那颗糖嚼碎咽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清婉的号码。
“林姐，孙明这几天可能会接触徐哥。你帮我盯着，别让徐哥单独跟他见面。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林清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知道了。”
车子到了电子街口，江月下了车。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鸿运通讯”的招牌换了新灯管，比之前更亮了。卖鱼蛋的阿婆在收摊，锅里的汤倒进桶里，热气在路灯下白茫茫的。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为什么会有白天和黑夜”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姐姐，你返嚟啦？”他抬起头看着江月。
“嗯。你还不回家？”
“我等阿妈落班。”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姐姐，今日嗰个叔叔又嚟咗，着得好靓。”
“他跟你说话了？”
“冇。佢睇咗我一眼，笑咗一下，就上楼了。”小孩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里。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那个人以后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他给糖你不要接，他叫你跟他走你不要去。”小孩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抱在怀里。“我知啦。佢系坏人嘛。”
江月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上楼。推开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落在白板上、桌上、地上。她没有开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空空荡荡，只有卖鱼蛋的阿婆在收拾推车。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录音机，把洪仔今天打的两个电话的磁带放进去，按下了播放键。孙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她闭上眼只听声音。
“我现在跟K&F合作，不能私下接单。”
“这个可以谈。”
“徐经理人不错，实在，好打交道。”
“不是，我是说他为人正直。”
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找到那几处不自然的停顿、语气的微妙变化，像在一张白纸上找针孔。她睁开眼把磁带倒回去，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孙明言行不一，已暴露真实意图。目标：通过徐江林渗透公司核心。已布控。
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放进抽屉锁好，站起来关灯拉开门，把门锁上试了试确认锁好了。钥匙塞进外套内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小孩给的，一直没舍得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比抽屉里的那些都甜。
她下了楼梯。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她穿过电子街，往旺角的方向走。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从一个路灯的光圈走进下一个路灯的光圈，忽长忽短，影子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那是钥匙、糖、和一把用了很久的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