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江月当时正在看技术部的电子词典测试报告,样机已经出了第三版,词汇量从两万增加到了五万,电池续航也改善了不少。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警觉的紧张。
“江总,廖亮来东莞了。”
江月把报告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他来找谁?”
“说是要谈电子元件生意,在厚街这边转了两天。见了我们的两家供应商,还在分公司附近晃过。”林清婉顿了顿,“昨天下午,他跟小周在楼下咖啡厅坐了半个钟头。”
小周。周明远,二十五岁,东莞分公司的程序员,去年底刚入职,负责电子词典的软件部分。代码写得不错,人话少,闷头干活,不太跟同事交际。江月在人事档案里看过他的资料,华南理工大学计算机系毕业,之前在深圳一家软件公司干了两年,因为公司倒闭才出来找工作。面试的时候关浩森说他“技术可以,但有点急功近利”,江月当时没在意,觉得年轻人想多赚点钱很正常。
“他们聊了什么?”
“小周没说。我问了咖啡厅的服务员,说是廖亮请的客,两个人坐了很久,走的时候廖亮还送了一个礼品袋。”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我知道了。你别惊动小周,我直接找他。”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廖亮去东莞了。他动不了你,就动你的技术和供应链。”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甜得很敷衍。“他以为偷了技术就能翻身。他不知道的是,我们的核心技术不在一个人手里。电子词典的软件部分有三个人在做,小周只负责其中一块。就算他把源代码全给了廖亮,也只是半成品。”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但小周这个人不能留了。他既然动了心思,就算这次没卖,以后也会卖。”
江月没说话。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小周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知道自己会被问到这个问题。
“小周,我是江月。廖亮找你了?”
沉默了两秒。“是。他请我喝了杯咖啡,聊了聊。”
“聊什么?”
又沉默了两秒。“他想买电子词典的源代码。说愿意出二十万。”小周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没答应。”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但也没拒绝。”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下。“江总,我——”
“你不用解释。我不追究你的责任,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江月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你继续跟廖亮接触,假装愿意卖。他让你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让你给什么,你就给什么。”
小周沉默了五秒,也许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被开除。“好。我做。”
挂了电话,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你让他当双面间谍?万一他真的一头倒向廖亮呢?”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小周的入职登记表。“他不会。”她把登记表推到关浩森面前,手指点着“期望薪资”那一栏。“他填的是五千,我们给了六千。廖亮出二十万买源代码,他要是真想卖,就不会在咖啡厅里犹豫半个钟头。他回来之后也没主动找我坦白,说明他在纠结。这种人胆子不大,既想赚钱又怕出事。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反而会更忠诚。”
关浩森看了一遍登记表,放下。他看着江月,嘴角动了一下。“你才十二岁,看人比我看得准。”
江月没接话。她把登记表收进抽屉,从抽屉里拿出技术部的项目进度表,翻到电子词典那一页。“电子词典的样机下周就要送去做认证了。廖亮现在来偷技术,说明他已经急了。他手里没钱,没项目,没靠山,连孙明都开始躲着他了。他想拿我们的技术去卖钱,或者去找新的投资。”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拧好盖子。“你打算给他什么?”
“假的源代码。让技术部准备一份,功能看起来一样,但里面有逻辑炸弹。运行一段时间就会出问题,到时候他的客户找上门,他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江月,东莞嗰边发嘅,小周嘅打卡记录。”他把传真放在桌上。江月拿起来看了一眼——小周上个月全勤,没有迟到早退,加班时长在技术部排第二。
“他还算老实。”江月把传真放下,看着洪仔。“你明天去一趟东莞,见一下小周。当面跟他说清楚,让他把廖亮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什么时候见面、在哪儿见面、说了什么、送了什么东西,一条都不能漏。”
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林清婉的电话在晚上又打来了。声音比下午轻松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松下来。“江总,我查了一下小周的情况。他在东莞租的房子在厚街,跟女朋友住在一起,刚按揭买了车,每个月要还三千多的贷款。他缺钱,但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廖亮选他,应该是看准了他经济压力大。”
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他那辆车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十二万的丰田,首付付了四万,贷款八万。”
上个月。廖亮是这周才来的东莞。小周买车在先,廖亮找他在后。不是廖亮诱他买车,是他买了车之后经济压力大了,廖亮才找上门。廖亮的信息很灵通,说明他在K&F内部或者周围有眼线。
“林姐,你查一下,廖亮怎么知道小周缺钱。这件事不可能是巧合。”
林清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我让人去查。”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进抽屉。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鸿运通讯”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亮。“廖亮在你身边安了人。这个人不是小周,小周只是他选的目标。动手的不是他,盯梢的是另一个人。”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关浩森并排站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陈老板在门口跟人聊天,笑得很大声。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年轻女孩拿着手机在自拍。一切都很正常,但正常底下藏着不正常。“这个人应该不是公司内部的。K&F的每个员工我都清楚,能接触到小周信息的人也不多。”
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那会是谁?”
“不知道。”江月把窗帘拉上,“但廖亮很快就会露出马脚。他越急着偷技术,就越会动用他安插的人。这个人一动,我们就抓得住。”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在“廖亮”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廖亮赴东莞接触供应商及小周,企图购买电子词典源代码。小周未答应。已安排小周将计就计。廖亮在K&F附近有眼线,身份不明,正排查。
写完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手电筒,正在拆。他把后盖打开,电池抠出来看了看又装回去,对着墙壁按了一下开关,没亮,又按了一下,亮了。他把光柱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白墙上出现一个圆形的光斑。
“姐姐,你今日又加班啊?”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手电筒关了放在地上。“姐姐,楼下今天有个叔叔鬼鬼祟祟嘅,企喺报摊旁边望我哋呢边。”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长什么样?”
“戴帽,黑衫,睇唔清个样。”
江月摸了摸他的头。“以后看到那个人,不要看他,不要指他,你就当没看见。然后上来告诉我。”
小孩点了点头,把手电筒拿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她站了一会儿,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锁好。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关浩森的号码。
“你帮我查一下,廖亮在港城还跟哪些人有联系。特别是那种不起眼的、不会引起注意的人。”
关浩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怀疑他在K&F附近安了人?”
“不是怀疑。是肯定。”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洪仔之前拍的那张照片——廖亮和孙明坐在一起,红酒牛排,表情放松。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空白的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这张照片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躲在暗处、替廖亮盯着K&F的人。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从口袋里的钥匙串上摸到那把剪刀,握在手心里。铁是凉的,她用指腹摸了摸尖头,那天磨过的刃口还利,不用再磨了。她把剪刀放回去,拉开门,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