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准备的假源代码花了三天时间。技术部把真的电子词典代码复制了一份，然后在关键位置动了手脚——词汇查询的算法改成了死循环，开机自检的程序加了延时，电池电量检测的逻辑调了参数。表面看起来一模一样，编译能通过，运行也能跑，但用不了几天就会出问题。江月把代码看了一遍，她看不懂那些编程语言，但她看到技术部负责人在代码里加的一段注释——防伪标记，勿删。她点了点头，把U盘还给小周。
“给他。要表现得紧张一点，别太镇定。紧张，他反而更信你。”
小周把U盘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U盘表面变得湿滑。他看了一眼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总，万一他当场测试……”
“不会。”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没这本事。他不懂技术，他只看代码能不能跑。你在电脑上跑给他看，能开机，能查词，他会以为是真的。”
小周点了点头，把U盘塞进裤兜最深处，转身走了。
廖亮约在东莞厚街的一家快捷酒店见面。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廖亮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空空的。小周敲门进来的时候，廖亮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像是排练过，热情、客气、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周工，坐。”
小周没坐。他从裤兜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手在发抖。廖亮看了一眼他发抖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以为那是紧张——一个人第一次卖公司机密总会紧张，紧张就对了，不紧张才可疑。
“多少钱？”
“五十万。”
廖亮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三十万。你的代码不值五十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三十万，我现在转给你。”
小周咬了咬嘴唇，假装犹豫了很久。他的犹豫是真的犹豫，不是装的——他在想廖亮会不会突然要求当场测试，他在想那份假代码能不能骗过去，他在想万一穿帮了自己会不会坐牢。但廖亮把这些犹豫全部理解为“在纠结价钱”。他满意地笑了，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转账界面，金额三十万，收款人小周的名字。
“转了。你看看。”
小周的手机震了一下。三十万到账。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
廖亮拿起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几个代码文件和一个可执行程序。他双击那个可执行程序，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电子词典的界面，输入单词，显示释义，一切都正常。他点了点头，把U盘拔下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小周的肩膀。“合作愉快。”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江月的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小周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台十二万的新车钥匙，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茶几上。“小周，钱收到了？”
“收到了。三十万。”
“转到公司账户。”
小周已经在手机银行操作好了，手指点了一下确认。“转过去了。三十万。”
“好。这几天你正常上班，该做什么做什么。廖亮不会再找你，他急着去找工厂生产。等他生产出来，他的钱就砸进去了。”
小周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没问。他想起技术部那个同事在代码里加的那行注释——防伪标记，勿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行注释会让廖亮亏很多钱。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前几天吃的糖都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看着关浩森。“他上钩了。”
关浩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没喝。他看着江月。“三十万买一份假代码。他以为捡了便宜，实际上买了一颗定时炸弹。”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江月，钱到咗啦！三十万！”他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到。
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廖亮拿到代码的第二天就飞去了深圳。他联系了一家小电子厂，老板姓杨，四十多岁，在宝安有一间不到一百平的厂房，主要做山寨电子产品。廖亮在杨老板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把U盘里的代码给他看。杨老板不懂代码，但他懂生意。只要成本够低，什么都敢做。“三十万，我帮你把产品做出来。外壳、屏幕、电池、主板，全套。”
廖亮摇了摇头。“二十万。你这厂子三个月没开工了，二十万够你发半年工资。”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一下午，最后以二十五万成交。廖亮当场付了十万定金，剩下的十五万出货时付清。杨老板接过定金，打开电脑，把U盘里的代码拷到了工厂的开发服务器上。
十天后，第一批五百台电子词典下线了。外壳是塑料的，屏幕是单色液晶，键盘手感发涩，但开机快，查词准，乍一看跟K&F的样机没什么区别。廖亮拿起一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的笑意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他把机器放回纸箱，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正德。“下个月，我要让江月看看，谁才是电子词典市场的老大。”
陆正德在港城出租屋里收到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出租屋里散开，他咳了两声，继续抽。
关浩森从私家侦探老吴那里拿到了消息。廖亮的工厂在深圳宝安，第一批五百台电子词典已经下线，正在装箱。他把几张照片放在江月的桌上——工厂大门、生产线、一箱箱包装好的产品，还有廖亮站在货物前得意洋洋的样子。江月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一张是廖亮在工厂门口跟杨老板握手，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五百台，成本大概十万左右。加上他给杨老板的定金和小周那三十万，总共投了将近五十万。”关浩森把照片收起来，放在桌上。“他以为这批货能卖出去，至少能回本。他不知道的是，这批货不出两个月就会全部死机。”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不止是死机。假代码里的逻辑炸弹会在开机第一百次的时候触发，系统崩溃，所有数据清空。到时候客户买回去的电子词典，用着用着就变成了一块砖头。退货、索赔、骂声一片。廖亮的名声在行业内就臭了。”
关浩森看着她，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笑了一下。“你这一招够狠。从内部瓦解，让他自己把自己玩死。”
江月没说话。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拿出那份高新技术企业的证书看了看，放了回去。“不是狠，是让他自食其果。”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拆开是一本行业杂志。翻到中间一页——廖亮在深圳工厂门口的照片，配了一篇报道，标题是“亮源电子推出新款电子词典，欲与K&F争高下”。江月看了一遍，把杂志放在桌上。打电话给林清婉。
“林姐，你帮我盯着廖亮的产品动向。他出货的时候告诉我。”
林清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另外，小周最近怎么样？”
“正常上班，按时打卡，比之前还勤快了。”
“好。等廖亮的产品上市，你就联系几家媒体。”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记者的名字和电话。“把我们的产品跟他的一起送测。”
林清婉说了一句“明白”，挂了电话。
关浩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鸿运通讯”的招牌换了新灯管，比之前更亮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觉得廖亮的货能卖出去多少？”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第一批五百台，能卖出去三百台就不错了。等客户发现问题，退货、索赔、媒体曝光，他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到时候他再想翻身，也没人敢跟他合作。”
关浩森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担心。“你这一步棋，下了多久？”
“从他第一次找小周开始。”江月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三个月。他以为自己设了一个局，其实自己就是局里的那颗棋子。”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魔方。他把魔方拧来拧去，白色那一面已经拼好了，正在拼黄色。他抬起头看着江月。“姐姐，魔方好难，但我会拼一面啦。”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魔方举起来给她看。白色那一面很整齐，每一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拼得不错。”江月说。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他把魔方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廖亮在工厂门口的照片，看着照片上他那张得意的脸，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沿着照片的边缘剪了一圈，把廖亮的脸单独剪了下来，贴在笔记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