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十八号，周二。廖亮租了旺角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摆了五十把椅子，请了十几家媒体和二十多个经销商。请柬印得很漂亮，烫金字体写着“亮源电子新品发布会”，下面一行小字——“划时代电子词典，K&F同款，价格便宜一半”。他把请柬寄出去的时候，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遍一遍地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陆婉清坐在旁边，翻着请柬，也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江月在办公室里看到了那份请柬的复印件。洪仔从电子街的一个经销商那里弄来的，复印得不太清楚，边角有点歪。她把请柬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前几天吃的糖都甜。关浩森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份请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笑了一下。“他花了三个月，把钱砸进去，时间砸进去，连陆婉清的私房钱都搭上了。他不知道，他砸进去的这些东西，今天全部会变成笑话。”
发布会那天，江月没去现场。她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打开了一家行业网站的视频直播。画面很模糊，声音断断续续，但能看到台下的座位坐了大半。廖亮站在台上，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油亮。他面前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五台电子词典，外壳白色，屏幕朝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他的身后是一块大屏幕，上面写着“亮源电子词典，学习好帮手”。他在笑，笑得很有信心，像一个手里握着一副好牌的人，等着翻开最后一张。
“各位朋友，欢迎来到亮源电子的新品发布会。”廖亮的声音从电脑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今天我们要发布的，是一款划时代的电子词典。它的词汇量、查询速度、电池续航，都不输K&F。但它的价格——只有K&F的一半。”他拿起一台，在空中转了一圈。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江月看着屏幕，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关浩森站在她身后，也从屏幕上看着廖亮。他笑得意味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着，但眼神露了底——里面全是嘲弄。
“下面，我们来看产品演示。”廖亮放下那台电子词典，从桌上拿起第二台，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很多遍。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出现了一个电子词典的界面。台下有人点头。他输入了一个单词“apple”，屏幕显示“苹果，名词”。他微笑着看向台下，把机器放下，拿起第三台。“这台也一样，质量稳定，性能可靠。”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又输入一个单词，没问题。他拿起第四台，按开机键。屏幕没亮。他按了第二下，还是没亮。他皱了皱眉，把机器翻过来看了一眼电池盖，盖上去了，没松。他再次按下开机键，这次屏幕亮了，闪了一下，又灭了。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廖亮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放下第四台，拿起第五台，按开机键。屏幕亮了，出现一个电子词典的界面。他输了一个单词，没反应，再输一个，还是没反应。屏幕开始闪烁，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眨的眼睛。眨了几下，彻底黑了。五台机器，两台有问题。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台屏幕黑掉的机器，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笑容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快要烂了。
“这是样品问题，批量产品不会有问题。”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是内地来的一个经销商，穿着夹克，手里拿着订单。他没说什么，把订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走了。又一个人站起来，走了。第三个人站起来，走的。椅子被推开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有人举着相机拍了照，闪光灯咔嚓咔嚓。廖亮站在台上，手还举着那台黑屏的机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那些椅子声、脚步声、快门声淹没了。
陆婉清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拿着那份烫金请柬，上面印着“亮源电子新品发布会”几个字。她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手指把请柬攥得皱巴巴的。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后面的人，那人瞪她一眼，她没理。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宴会厅，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
“婉清！”廖亮把手里的机器往桌上一扔，追了出去。
走廊里，陆婉清没回头。廖亮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她甩开了，力气大得廖亮往后退了一步。“你让我丢尽了脸！分手！”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保安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去了。廖亮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手指张了张，慢慢垂了下来。
发布会上的视频和照片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行业。有记者把五台死机的照片发在网上，标题写着“亮源电子发布会翻车，五台样品四台出问题”。也有人把那几台机器开机后屏幕闪烁的视频放了出来，底下评论一片嘲笑。廖亮的产品一台都没卖出去。五百台成品堆在宝安工厂的仓库里，纸箱上落了一层灰。
关浩森把电脑上的直播关了，转过身看着江月。他嘴里的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只剩一个黑色的焦痕。“这下他亏了至少上百万。三十万买你的假代码，二十五万给杨老板，十万的原材料，五万的人工和运费，加在一起七十万。加上他之前亏的钱，至少上百万。”
江月把最后一颗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了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不算烈也不算暗。“他偷技术的时候，没想过会偷到假货。他开发布会的时候，没想过会当场翻车。他追陆婉清的时候，没想过会被甩。”她停了一下。“他从来不想后果，所以后果就来了。”
关浩森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笑。“你太狠了。”
江月没说话。她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上面是一段视频——廖亮在走廊里追陆婉清的那段，不知道被哪个记者拍了下来。“笑死我啦！你哋睇下，廖亮追陆婉清，陆婉清话‘分手’，佢企喺走廊度成个傻仔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笑得弯了腰。
江月看了那段视频，把手机还给洪仔。她没笑。
廖亮在酒店走廊里站了十分钟，才回去收拾那些死机的样品。他把五台机器装进纸箱，抱着纸箱走出酒店大门，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纸箱放在后座上，自己坐进副驾驶，说了句“深水埗”。车子穿过弥敦道的车流，穿过旺角的人群。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接。
陆正德在出租屋里看到了发布会翻车的新闻。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是那几台死机的电子词典。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出租屋里散开。他没有给廖亮打电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漫画书。漫画书的封面是一个戴眼镜的小学生，他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些格子里的画，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抬起头看着江月。“姐姐，楼下嗰个叔叔今日冇嚟。”他指的是廖亮。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他不会再来了。”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漫画书举起来。“姐姐，呢本书好好睇，借俾你。”江月接过漫画书，翻了翻，还给他。“你留着看。”
小孩把漫画书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小孩给的糖。她把糖放进外套内袋。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清婉的号码。
“林姐，盯着廖亮。他现在手里没钱了，可能会走极端。”
林清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还有，小周刚才来找我，说他看到新闻了，心里有点不安，怕廖亮报复。”
“你告诉他不用怕。廖亮现在自顾不暇，没空报复他。等廖亮彻底垮了，就更没机会了。”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假源代码的备份，翻了几页，放进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地响，纸带一条一条地落进垃圾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堆碎面条。她看着那些碎纸，看了几秒，把碎纸机关了。关浩森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碎纸落入桶底，终于把那股笑彻底收干净了。“他完了。陆婉清走了，钱没了，名声臭了。他这几年在港城攒的那点东西，全砸进去了。”
江月没说话。她把碎纸机从桌上搬下来，放在地上。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在“廖亮”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廖亮发布会翻车，产品滞销，亏损百万。陆婉清分手。已不足为患。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红红的。她听到关浩森在收拾烟灰缸的声音，洪仔在走廊拖地的声音，楼下电子街的喧闹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远处涌过来，又退下去。她睁开眼，拉开抽屉，那颗糖还放在那里，蓝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