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亮在发布会上出尽洋相的那个星期,陆家的出租屋连着三天没断过人。郑淑芬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沙发罩换了新的,茶几上摆了一束塑料花。她买了一斤车厘子,用玻璃碗装着,红得发紫。孙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姿态放松。他用牙签扎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笑意。
“郑阿姨,你找我什么事?”
郑淑芬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擦了粉,嘴唇涂了口红。这是她近一年来打扮得最体面的一次。“孙先生,我听说了你的事。你在新加坡做过大生意,在港城也有人脉。廖亮那个废物不行了,我想跟你合作。”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孙明把牙签放在碟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郑淑芬专门去茶叶店买的,一百块一两。“阿姨想怎么合作?”
郑淑芬看了陆婉清一眼。陆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涂成了粉红色,是今天上午涂的。她妈逼她涂的。
“你帮我对付江月。”郑淑芬的目光从陆婉清身上移到孙明脸上,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我把女儿嫁给你。”
孙明的目光转向门口,落在陆婉清身上。他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像在看一件商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阿姨这么看得起我,我肯定尽力。”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但我需要一些资源。陆氏贸易剩下的资产,我想请阿姨交给我打理。有了这些资源,我才能对付江月。”
陆正德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直没有说话,嘴唇抿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塑料花上。车厘子很贵,他知道。郑淑芬是用他最后那点私房钱买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郑淑芬点了点头。“可以。陆氏贸易剩下的那些,你拿去打理。”
陆婉清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手心里。她想起廖亮,那个在酒店走廊里被她甩开手的男人。他没钱了、没名声了、没用了,所以她妈让她甩了他。现在这个孙明,她妈说比廖亮有本事,所以要她嫁给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不愿意。
“婉清,过来坐。”郑淑芬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陆婉清走过去坐下来。孙明看着她,笑了笑,把那碟车厘子推到她面前。“吃水果。”陆婉清没动。郑淑芬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陆婉清手里。“你孙哥给你的,吃。”陆婉清把那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甜,甜得发腻,她想吐。
洪仔的消息是从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的。那朋友在深水埗一家茶餐厅做服务员,孙明跟郑淑芬在那家茶餐厅见过两次面。洪仔跑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奶茶是给江月买的,放在桌上。“江月,郑淑芬搵咗孙明。佢哋喺深水埗见过两次面,倾咗好耐。”他把奶茶往江月面前推了推。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有多甜。“孙明终于和陆家绑在一起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早有预料?”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孙明来港城,要资源、要人脉、要钱。陆家这些东西都不多了,但郑淑芬手里还有一点。孙明需要这些,郑淑芬需要人帮她对付我。两个人各取所需。”
洪仔站在旁边,手指在裤子上搓来搓去。“但係郑淑芬仲要嫁女俾孙明?陆婉清愿意咩?”
江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把白板上“孙明”和“郑淑芬”两个名字用箭头连在一起,在箭头上写了三个字——“互相利用”。“郑淑芬嫁女儿不是为了让陆婉清幸福,是为了绑住孙明。她知道孙明这种人不会白白帮她,要给甜头。孙明娶陆婉清也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娶了她就能名正言顺接手陆家的资源。两个人各怀鬼胎,陆婉清只是工具。”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你打算怎么办?”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不怎么办。让他们绑在一起。绑在一起,一锅端。”
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陆氏贸易剩下的资产清单。两家铺位,一个在深水埗,一个在旺角,都是小店面,租给人家做生意的,每个月收几万块租金。还有一些库存,都是卖不出去的旧货。加起来不到两百万。
“这就是陆家的全部家当了。”江月把清单推到关浩森面前。“孙明以为接手了这些就能翻身。他不知道的是,这些东西连翻身的一根手指头都算不上。”
关浩森看着那份清单,把它推回去。“但孙明这个人不简单。他在港城还认识一些人,能拉到投资。他跟廖亮不一样,廖亮是莽夫,孙明会用脑子。”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会用脑子更好。让他慢慢想,想得越多,破绽越大。”
洪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江月,仲有一件事。孙明最近同几家投资机构有接触。我听朋友讲,佢想融资,数目唔细。”
江月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他想融资?用陆家那点破破烂烂的资产做抵押?谁会借给他?”
“听讲係内地嘅资金。”洪仔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江月攥糖的手停了一下。内地资金——孙明在内地有门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报摊的收音机播着股市行情。恒指在一万两千点附近徘徊,金融风暴的阴影正在散去,内地资本开始往外走。“让他去融。融资就有合同,有合同就有漏洞。等他签了合同,我再来拆。”
关浩森走到窗边,也看着楼下。“你不怕他真的融到钱?”
江月把窗帘拉上,转身看着他。“他融到钱更好。钱越多,亏得越惨。”
林清婉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但并不慌张。“江总,孙明来了东莞。说要参观我们的分公司,还说要见徐哥。”
江月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开了免提。“你让徐哥见他,但你在旁边盯着。他问什么,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说不知道。”林清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还有,”江月顿了一下,“你查一下孙明在东莞接触了哪些人。特别是金融机构和投资人。”
“好。查到告诉你。”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把那颗攥了好久的糖也放了进去,两颗糖纸靠在一起,一颗蓝色一颗红色。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副扑克牌。他把牌一张一张摆在地上,摆了一排,红桃黑桃方块梅花。他抬起头看着江月。“姐姐,今日楼下有个着西装嘅叔叔,企喺报摊旁边睇咗好耐。”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长什么样?”
“戴眼镜,高高嘅,笑得好假。”
孙明。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地上的扑克牌一张一张捡起来,塞进口袋。“我走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白板照片,上面写着“孙明”和“郑淑芬”,中间画着箭头。她把照片贴在笔记本上,在“郑淑芬”旁边写了一行字——郑淑芬拉拢孙明,允嫁陆婉清。孙明接手陆家资产,欲融资扩张。已布控。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跟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