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定在十二月八号,东莞厚街。场地选在开发区管委会的会议厅,能坐一百多人。前一天徐江林带着人布置到半夜,挂横幅、调音响、摆资料册。资料册封面印着“K&F青年公寓项目计划书”,LOGO用的是新设计的,蓝底白字,比电子街那块铁皮招牌精致了不少。
江月到的时候,台下已经坐了六成人。前排留给媒体和嘉宾,港城来了三家报社、一家电视台,内地来了两家行业杂志。关浩森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他很少打领带,坐在那里扯了扯领口,有点不自在。洪仔从后台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手心全是汗。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把要做的流程又背了一遍。
九点半,江月站上了台。她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也没穿裙子,但她站在台上的样子很稳。台下有人举着相机拍了几张,闪光灯晃了一下她的眼。她没有躲,手掌撑在讲台两侧,腰背挺得很直。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K&F地产的首次发布会。”江月的声音不大,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就稳住了。“我们在东莞厚街拿下了第一块地,项目叫‘K&F青年公寓’。目标客群很简单也很具体——在这个城市里打拼、还没有能力买大房子的年轻人。”她顿了一下,把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效果图。楼不高,十二层,外立面是白色和灰色拼接,楼下有便利店和咖啡店,绿化带边上安了几把长椅。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快门声咔嚓咔嚓。关浩森坐在第一排,没跟她提前对过词,但他知道该说什么。主持人报出“关氏地产关浩森先生”的时候,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走上台。麦克风支架有点低,他弯了一下腰,全场笑了。
“我跟江月认识四年了。”关浩森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低沉,稳,带着一种自然的松弛感。“从她在电子街摆摊开始,看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她做过贸易,做过科技,现在做房地产。每次转型,都有人说不靠谱、太冒险、小孩懂什么。”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记者和嘉宾。“但她每一次都做成了。我可以说一句负责任的话——江月是我见过最有商业头脑的人,跟年龄无关。”
台下掌声响起来,不算大但整齐。一个女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台上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佩服,又觉得不太真实。十几岁的地产商,听起来像小说,但她就站在那里。
江月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洪仔递过来一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着关浩森。“你刚才说的那些,临场想的?”关浩森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准备了两天。”江月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水瓶递回去,嘴角动了一下。
发布会结束后,媒体发了报道。《港城经济报》的标题是“十二岁女孩再跨界,K&F青年公寓落户东莞”。《南方都市报》写的是“关氏地产少东家站台,力挺最年轻地产商”。还有一家网络媒体用了“天才少女”这个词,江月看了皱了皱眉,把报纸放下了。
洪仔从后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当天接到的合作意向。“江月,十几家供应商打电话嚟,话想同我哋合作。有做建材嘅,有做装修嘅,有做园林嘅。”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徐江林拿着签约文件从会议厅走出来,把文件夹递给江月。“厚街那边的手续今天办完了。下个月就能开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林清婉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月正准备上车回港城。开了免提,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透过听筒都能听清的笑意。“江总,东莞这边也看到新闻了。管委会的人刚打电话来,说支持我们项目,问我们什么时候办奠基仪式。几个供应商也打电话来,说想跟我们合作。”江月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供应商不急,先把施工单位定下来。”
“好。”林清婉挂了电话。
关浩森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月一眼。“你爸要是看到今天的新闻,估计要吐血。”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里。车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手上,暖暖的。“他活该。”
车子驶出厚街,上了广深高速。路两边是大片的厂房和新建的住宅楼,塔吊林立。江月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四年前从陆家跑出来的那个夜晚。口袋里只有三百五十块钱,连坐小巴都要算计。现在她的公司在东莞拿了地,要盖楼了。陆正德还在那间出租屋里吃打折面条。
回到港城已经是傍晚,电子街的霓虹灯刚亮起来。江月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那块“高新技术企业”的铜牌还挂在墙上,反着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就是报道发布会的那张。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认得“江月”两个字。“姐姐,你又上报纸啦。”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报纸折好放在地上。
“姐姐,你起咗楼,我大个咗可唔可以住入去?”
“可以。租给你,打八折。”
小孩咧嘴笑了。“八折即系几多?”江月想了想,“一百块租金,你给八十。”小孩在嘴里默念了几遍,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电脑前打开东莞项目的规划图,屏幕上那栋十二层的楼,外立面灰色和白色拼接,楼下的便利店和咖啡店只是示意图,年底之前会变成真的。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徐江林的号码。“徐哥,施工单位你多找几家对比,不要只看报价,要看资质、看案例、看口碑。”
徐江林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已经找了三家,下周安排他们来竞标。”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关浩森推门进来,手里那瓶矿泉水喝完了,空瓶子捏在手里,塑料瓶在手里咯吱咯吱响。
“今天发布会之后,孙明那边有什么动静?”江月把糖嚼碎咽了。
关浩森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他今天没出现。但他的一个投资人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说看好内地房地产,正在找项目。”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让他找。等他找到我们项目上来,我再给他看什么叫‘看好’。”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你就不怕他真的投进来?”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他投进来更好。投进来就是羊入虎口,我随时可以把他踢出去。”关浩森没再问了,把烟灰弹在地上。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她看了一会儿,准备把窗帘拉上,手拉着一半停住了——街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玻璃反光看不到里面的人。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手指在窗帘布上捏了捏,然后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她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孙明在盯我。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小孩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她关了灯,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电子街的霓虹灯在她身后亮着,白光刺眼。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