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的电话是在发布会后第三天打来的。江月当时正在看东莞项目施工单位的竞标文件,三家公司的资质、报价、过往案例,摊了一桌子。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那是她用来接孙明电话时专用的语气,热络但不过分,像对一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孙哥,什么事?”
“江总,有好消息。”孙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手里攥着彩票等着开奖。“我朋友在东莞有块地,位置不错,就在你那个项目北边三公里。卖家急用钱,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北边三公里,厚街开发区边缘,那个位置她知道,交通不算便利,但未来有规划地铁站。如果真如他所说比市场价低三成,确实是个好机会。但孙明嘴里的“好消息”,从来不是好消息。
“哪里的地?具体位置?”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孙明报了一个地址,说得很顺,像是背过好几遍。“卖家是个做实业的内地老板,资金周转不开,急着卖地套现。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约他出来聊聊。”
江月在纸上写了“地址”“卖家急用钱”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个问号。“我考虑一下,让洪仔先去查查产权。”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颗糖攥在手心转了两下。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走到桌边看着纸上那几个字。“孙明突然给你介绍地,这不像他的风格。他不是想跟你合作,是想从你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小本子,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江月,我去东莞查那块地。林姐那边也能帮我。”
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三千块,用橡皮筋扎好放在桌上。“路费、吃饭、打点,该花就花。查清楚产权归属、有没有抵押、有没有纠纷。”
洪仔把钱塞进裤兜,拍了拍,转身跑了。
调查花了两天。林清婉在东莞那边也动了关系,找了国土局的朋友查档案。第二天晚上,洪仔跑进办公室的时候满头大汗,衣服上沾着灰,鞋底全是泥。“江月,查到了。那块地有纠纷,根本唔係孙明讲嘅‘干净地’。”他把本子翻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指尖微微发抖。“地係三个老板共同持有嘅,其中一个老板欠咗银行钱,已经跑路。另外两个老板正在打官司争产权。孙明唔提呢啲嘢,净係话‘便宜’。”
江月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遍每个字。三个老板,一个跑路,两个打官司。这块地别说买,碰都不能碰。谁沾上谁倒霉。她把本子还给洪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孙明这一手够脏。让她买一块有纠纷的地,等她把钱投进去,官司缠上来,她的钱就套在里面出不来。到时候孙明再以“中间人”的身份出面,帮她“解决”纠纷,再收一笔钱。两头吃。
“江月,你打算点做?”洪仔把本子塞回口袋,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她没急着说话,把糖在嘴里慢慢转着。“将计就计。假装感兴趣,让孙明以为我上钩了。”
洪仔愣了一下,额头的汗还没干。“但係佢要骗你钱——”
“他骗不了。”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把白板上“孙明”两个字画了个圈。“他设局,我就陪他玩。他让我出钱,我就出。但我出的钱,他能拿到,未必能留住。”
关浩森从那瓶矿泉水上拧下盖子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真打算给他五十万定金?”
“给。”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但不从他的渠道给。我要让这笔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出。他拿得到数字,拿不到钱。”
关浩森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你具体怎么操作?”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记着孙明账户的那一页。“他说要定金,我就打到他指定的账户。但我会让银行备注这笔钱是‘合作意向金’,不是‘定金’。两者法律效力不同。定金不能退,意向金可以退。另外,我会让律师在转账协议里加一条——如果产权有问题,卖家双倍返还。”
关浩森看着她,烟夹在手指间,烟雾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你连法律条款都想好了?”
江月没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拨了孙明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明显的兴奋,但那种兴奋不夸张,不至于让对面起疑,却又足够让对方以为她已经咬住了钩。
“孙哥,那块地我要了。但我得先看产权文件。你把复印件发给我,我让律师过目。没问题的话,我先把五十万定金打过去。”
孙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江月答应得这么快,声音里的兴奋反而收了收,换成一种更沉稳的调子。“好,我让卖家准备文件。明天发给你。”
江月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收了回去。“孙哥,这次谢谢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律师的号码,走到窗边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江月。“林律师说,意向金的条款可以写得很严密。只要产权有任何问题,卖家必须全额返还,还得赔违约金。这块地有三个产权人还有一个跑路了,产权肯定有问题。到时候孙明吃进去多少,得吐出来多少。”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所以我给钱,是为了让他吃下去之后再吐出来。不但要吐,还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
孙明的电话在第二天下午又打了过来。这次他的声音比上次更沉稳,沉稳得像一位银行家正在为客户设计融资方案。“江总,产权文件我发到你邮箱了。你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江月打开邮箱,附件是一个扫描件。她把文件放大看了几页,产权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后面注了“已出境”。她没说什么,把文件转发给林律师,然后给孙明回了电话。“文件收到了,我让律师看。没问题的话,下周签约。”
孙明在那头又客气了几句,挂了。江月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拖把。他刚才在走廊拖地,听到江月打电话的声音,攥着拖把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江月,你唔怕孙明识破?”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他怕我不上钩。只要我表现出兴趣,他就会继续往下演。”她站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金红色的。
“姐姐,你今日又冇落楼。”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塑料的,踩在脚下,一脚踩扁了,发出咔嚓一声。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踩扁的瓶子捡起来。“姐姐,楼下嗰个叔叔今日又嚟咗。企喺报摊旁边,企咗好耐。”他指的是孙明。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他以后还会经常来。你不用理他。”
小孩点了点头,把扁瓶子塞进裤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起来,把那颗糖放进口袋,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里,拿出那份土地纠纷的调查报告看了一遍。明天孙明会来电话问她考虑得怎么样,她会在电话里愉悦地告诉他——“文件没问题,我很有兴趣。下周签约。”声音要热络,热络到让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