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约孙明谈定金的日子定在周二下午,地点在K&F办公室。她提前让关浩森准备了一支录音笔,银色的,比普通圆珠笔略粗一些。录音笔放在桌上文件夹旁边,夹在一沓文件的缝隙中。指示灯被文件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明准时到了。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平时正式了几分。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假合同。他进门的时候笑容满面,像来领奖的。“江总,想好了?那块地可是抢手货,你要是不拿,别人就拿走了。”
江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产权文件的复印件。她翻开到产权人那一页,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孙哥,这块地三个产权人,一个已经出境了。你确定产权没问题?”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带着一点担心的认真,像一个谨慎的投资者在做最后的确认。
孙明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一下,又放下。“出境那个是签了授权书的,他弟弟在国内全权代理。法律上没问题。”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所以这块地,绝对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产权清晰。”他说得很痛快,痛快得像在背台词。
录音笔的指示灯在文件夹的缝隙中微微闪了一下。红点,一明一暗。
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转账单,签了名,抬起头看着孙明。“五十万定金,我转到你指定的账户。备注写‘东莞地块定金’,没问题吧?”
孙明拿起转账单看了一眼,放回桌上。“没问题。怎么写都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江月注意到了。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关浩森把银行转账单拍照存档。照片拍得很清楚,转账记录上的每个字都能看清。“孙先生,这笔定金是打到卖家账户还是你的账户?”孙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笑了一下。“先打到我这里,我转给卖家。这样快一些。”江月关掉转账界面,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她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没再说话。
孙明走了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下了楼梯,渐渐远了。关浩森把门关上,从文件夹下面取出录音笔,按了停止键,倒回去,按下播放。孙明的声音从录音笔的喇叭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这块地绝对没问题,产权清晰。”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用橡皮筋扎着。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摊开。土地局的档案复印件、法院的诉讼文书、银行的抵押记录。每张纸上面都盖着红章,有些章盖歪了,压着字。“江月,产权纠纷嘅文件全部拿到手啦。三个产权人,一个走佬,两个打紧官司,法院已经查封咗块地。”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指甲嵌进纸面。
林律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产权文件的复印件。他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合上放在茶几上。“明显的合同诈骗。孙明明知地有问题还向你保证产权清晰,诱使你支付定金。这已经构成了刑事犯罪,可以报警。”
江月靠在椅背上,把一颗糖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没剥。“不急。先不报警。五十万我当放长线。”
林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在镜片后面闪了闪。“江小姐,万一他跑了呢?”
“他跑不了。”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很甜。“他的钱、他的人脉、他的‘事业’都在港城。跑了他就什么都没了。他舍不得。”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再说了,我还要用他钓更大的鱼。”
关浩森站在窗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阳光里散成一丝一丝的白雾。“更大的鱼?孙明背后还有人?”
江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孙明”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很大,占了半个白板。她画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几秒,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他的钱从哪里来?他融资的那些投资人是谁?他在内地的关系网到底有多大?这些没查清楚之前,孙明不能动。动了他就打草惊蛇。他背后的那些人就缩回去了。”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所以你给他五十万,不是买地,是买他嘴里的实话。”
江月转过身,嘴角没笑,眼睛也没笑。“五十万买他的嘴,不贵。他拿了我五十万,以为我是冤大头。他已经开始得意了,人一得意就会放松。他放松了,嘴就不严了。”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录音笔按了播放。孙明的声音再一次从喇叭里传出来——“绝对没问题,产权清晰。”她关了录音笔。
晚上,关浩森走了,洪仔也回去了。江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录音笔和转账记录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录音笔银色的外壳在台灯下反着光,转账单上的字迹墨黑。她把这两样东西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好。信封上没写字,一个字都没写。
她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拧动密码锁,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拉开。保险柜里放着公司的公章、合同原件,还有那把旧剪刀。她把信封放进去放在剪刀上面,关上保险柜拧好锁,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小本子,跟洪仔用的那种差不多,蓝色封皮,边角卷了,软塌塌的。他在本子上写字写得满头汗,一个字一个笔划地抠。“姐姐,呢个字点写?”他把本子举起来,上面写着“江月”两个字,“月”字少了一横,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笔,在本子上把那个字改对了。“这样写。”小孩看着那个改好的字,嘴唇动了动,默念了几遍。把本子和笔塞进口袋,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姐姐,你又加班啊?”
江月把帘子合上,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手心那颗糖一直没剥,攥了太久都有点软了。她剥开塞进嘴里,甜。——她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她把窗帘拉上,关了台灯,办公室里彻底黑了。她闭了一会儿眼,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剪刀的尖头,凉的。她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走到楼梯口往楼下看了一眼。电子街黑漆漆的,街口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那个戴帽子穿黑衣服的人不在。
她下了楼梯,穿过电子街,往旺角的方向走。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从一个路灯的光圈走进下一个。影子口袋里鼓鼓囊囊,她知道那是钥匙、糖、录音笔、转账单、一把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