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厚街的项目开工那天，江月没去现场。徐江林发回来的照片里，工地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蓝底白字印着“K&F青年公寓”几个大字，挖掘机停在工地上，车身还挂着红绸。洪仔站在办公室窗边看了半天那些照片，嘴里念叨着“开工啦开工啦”。江月坐在椅子上看电子词典的销售报表，头都没抬。
第一批五百台电子词典上市一周就卖光了。技术部加班加点赶第二批货，生产线从一条增加到两条。林清婉在东莞打来电话，声音有点飘，她很少这样。“江总，青年公寓的预售登记今天破两百了。项目还没封顶，已经卖出去四成。”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施工进度不能拖，年底之前争取封顶。预售款盯紧，进来的钱第一时间转回总部。”
“好。”林清婉挂了。
关浩森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张东莞地图。“厚街这块地算是站稳了。接下来你打算往哪儿走？”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厚街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南城。有一块三十亩的地，靠近规划中的地铁站，位置比厚街好。”她在圈里写下“南城地块”四个字。
竞标过程持续了一个月。K&F地产的竞争对手有三家，两家本地小开发商，一家深圳来的公司。徐江林跟着江月跑了三趟东莞，见了国土局、规划局、开发区管委会。每次回来都带着一沓文件，江月签得手酸。
竞标结果出来的那天，洪仔从楼梯口跑上来撞开了办公室的门，手里举着一份传真纸边角都皱了。“江月，拿咗啦！八百万，南城地块！”他的声音大到走廊都起了回声，隔壁几个档口的人探头出来看。江月接过传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甜的，比平时甜。关浩森坐在沙发上看着洪仔那副激动样，嘴角往上翘了翘。“三个月前你说要拿这块地，我还觉得太激进。现在预售款加上电子词典的利润，刚好够。你这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刚刚好。”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这才刚开始。”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上午，《港城经济报》发了报道——“K&F地产再下一城，八百万拿下东莞南城地块”。配了一张江月的照片，穿白衬衫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平静。《南方都市报》用了“年轻地产新贵”这个词，江月看了一眼就把报纸放下了。林律师下午打来电话约时间谈合同细节，关浩森接了。
K&F科技的估值在这一周之内从五千万涨到了八千万。洪仔算了好几遍，把计算器举到江月面前，屏幕上的数字一遍又一遍地算。他整个人被那个数字砸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关浩森在走廊里打完电话走进来，看着江月。“陆正德这下怕是要气疯了。”
陆正德确实快气疯了。他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那份《港城经济报》。江月的照片在上面，平静的眼神、端正的站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小孩。陆正德看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他把遥控器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狠狠砸在地上。遥控器碎了，电池弹出来滚到沙发底下。
“她怎么越做越大？”他的声音沙哑。
郑淑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你不是让孙明去骗她了吗？那个姓孙的不是说能搞定吗？”
孙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她没上当。她给我那五十万是真的，但她根本不去签合同。每次约好时间，她都有理由推。律师、会计、出差、病了，什么理由都找遍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她不是在考虑，她是在耍我。”
陆正德转过头瞪着他。那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失望，有失望也有迁怒。“废物！都是废物！”郑淑芬把锅铲往桌上一拍，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当初说得多好听，‘阿姨放心，我一定帮你搞定’，搞定了吗？”孙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来。他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门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陆婉清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门口，又看着沙发上脸色铁青的父母。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江月在办公室接到林清婉的电话。“江总，南城地块的手续办好了。施工队下周进场，拆迁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南城项目的进度表。“拆迁补偿款要盯紧，别超预算。青年公寓那边预售款回笼情况怎么样？”
“已经回笼了六成。够南城项目的前期投入。”林清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江总，还有一件事。孙明昨天来东莞了，跟一个深圳的投资人吃了饭。”
“知道投资人是谁吗？”
“还在查。有消息告诉你。”
江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鸿运通讯”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亮。他看着楼下看了一会儿。“孙明开始找新投资人了，他知道从你这骗不到钱，得找别的路子。”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甜得正好。“让他找。等他找到新的投资人投了钱，我再让他的项目出事。到时候投资人找他算账，他跑都跑不掉。”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拆开是一本行业杂志，封面上印着“K&F地产：从电子街到南城”。江月翻到那篇报道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拿起笔记本在“陆家”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K&F地产拿下南城地块，估值破八千万。陆正德砸遥控器，孙明被骂。郑淑芬失望。写完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计算器。他按了几个数字，屏幕显示“0”，又按了几下还是“0”。“姐姐，呢个嘢点用？”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接过计算器按了“1+1=2”，屏幕亮了，显示一个“2”。小孩看着那个“2”眼睛瞪得圆圆的。“哦，原来系咁用。”
小孩把糖塞进口袋，把计算器抱在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我返屋企慢慢试。”说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在门口把手里攥着的那颗糖放进口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没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