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春节来得比往年早一些。电子街的铁皮棚子上挂满了红灯笼,卖鱼蛋的阿婆在锅上贴了一个福字,倒着贴的。K&F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万事如意”。对联是洪仔贴的,贴歪了,上联比下联高了半寸。
江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年度报表。洪仔把报表送进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算了好几遍,确认没算错,才敢把报表递上去。科技公司全年营收一千两百万,贸易部八百万,地产公司预售回笼五百万。加起来两千五百万,利润五百万。他把数字从账本上抄下来,用红笔描了一遍。
关浩森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瓶香槟,金色的瓶身,瓶口系着红色丝带。他把香槟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五百万利润,你从九岁开始,四年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去年这时候吃的糖都甜。“这才刚开始。”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叠红包。“江月,年终奖发完啦。双倍工资,大家开心到飞起。”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这是给你的。你跟着我四年了,从学徒做到店长。”
洪仔看着那个信封,没敢拿。“几多?”
“五万。”
洪仔愣了一下,把信封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信封皱巴巴的,转过身拉开门跑出去了。关浩森看着门口,把嘴里的烟拿下来。“他哭了?”江月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春节前,《港城经济报》做了一期年终特刊,标题是“十三岁商业奇才——江月的四年传奇”。报道从她九岁在电子街摆摊写起,写到科技公司拿到高新技术企业认定,写到地产公司在东莞连拿两块地。全文占了整整一个版面,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电子街的老摊位,一张是高新技术企业的铜牌,一张是她站在K&F办公室门口的样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白衬衫熨得笔挺,袖口挽到手肘。
报道出来之后,办公室的电话就没停过。有客户来祝贺的,有供应商想合作的,有媒体想约采访的。洪仔接电话接到嗓子哑了,喝了三杯水继续接。关浩森把那份报纸看了一遍,叠好放在桌上。“K&F的估值,至少一个亿。”
江月把报道从报纸上剪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陆正德在出租屋里也看到了那份报纸。他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泡了太久,面条涨得发白。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郑淑芬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站在沙发后面也看着那张照片。“她怎么越做越大?”
陆正德没说话。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端起泡面吃了一口,没尝出味道,放下了。他知道靠自己已经不可能压制江月了。他试过,郑淑芬试过,廖亮试过,孙明也试过。四个人加起来,动不了她一根头发。他需要更强的人,有钱、有势、有手段的人。
沈鸿远的名字是他从商会一个老朋友那里听来的。港城资本巨鳄,五十五岁,掌控百亿资产,专门吞并有潜力的公司。陆正德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知道他的公司叫鸿远集团,业务横跨房地产、金融、科技。他从没跟这个人说过话,连见都没见过。但现在他必须见了。
电话是通过商会会长的秘书转接的。陆正德在电话里等了五分钟,那边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急不慢。“陆正德?陆氏贸易那个?”陆正德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好几度,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沈先生,我有个项目想跟你谈谈。”
沈鸿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你能有什么项目?”陆正德把K&F的情况说了一遍。沈鸿远听完沉默了三秒。
“这个小孩有意思,我想见见。”
陆正德大喜过望,连忙说了几个时间,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郑淑芬站在旁边,脸上的紧张一点不比他少。“他答应了?”陆正德坐回沙发,把听筒放回座机。“答应了。他要见江月。”郑淑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
孙明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听到“沈鸿远”三个字,停了一下脚步,然后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沈鸿远不是一般人。他要是看上了K&F,江月就没办法了。”陆正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孙明坐回椅子上,翘起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思绪转得飞快。沈鸿远要是出手,江月确实麻烦,但他也有自己的麻烦——他骗江月那五十万还没退。
江月在办公室接到了林清婉的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丝警觉。“江总,陆正德最近在跟一个人接触。沈鸿远,鸿远集团的老板。”江月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沈鸿远,前世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港城资本圈的大佬,专门收购有潜力的中小公司。手法狠辣,从不失手。
“他们谈了什么?”
“还没查到。但陆正德跟沈鸿远的秘书约了见面。可能是想拉沈鸿远对付我们。”林清婉顿了一下。“还有,孙明这几天也在找投资人。他手里没钱了,那五十万定金他可能已经花了。”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沈鸿远,这个人不好对付。我爸跟他打过交道,说他笑面虎,面上客气,背后下刀。”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陆正德找他,是想借刀杀人。沈鸿远要是真对K&F感兴趣,不是陆正德能控制的。”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沈鸿远”三个字,退后一步看着,那三个字的笔画很多,写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串鞭炮,红纸包的。他把鞭炮举起来,歪着头,满眼都是纳闷。“姐姐,呢个点放?”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去楼下找洪仔,让他教你。”
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鞭炮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打开笔记本在“计划”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千禧年目标:营收翻倍,估值破两亿。布局内地市场。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洪仔在楼下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就没了,红纸屑铺了一地。小孩蹲在旁边捂着耳朵,眼睛亮晶晶的。隔壁阿姨从档口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吓死人咩”,脸上却是笑着的。
卖鱼蛋的阿婆在街口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整条电子街都在喊:“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