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那家私人会所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珠宝店和一家银行中间，不注意看很容易走过。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戴着耳麦，目光扫过每一个走近的人。关浩森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看了一眼会所的招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沈鸿远约在这种地方见面，不是谈生意，是下马威。”
江月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关浩森跟在她后面，洪仔留在车里等着。
保安拦住了他们，问了一句“有预约吗”，关浩森报了沈鸿远的名字。保安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点了点头，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江月看不懂是谁画的，但画框很精致。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沈鸿远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包间里慢慢散开。陆正德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他看到江月走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月？坐。”沈鸿远的声音低沉，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自己家的晚辈说话。他打量着江月，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两秒。“十三岁做到一个亿，不简单。”
江月在他对面坐下。关浩森坐在她旁边。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放在桌上。服务员端上来两杯茶，放在她和关浩森面前。“沈先生过奖。”她的声音平静，语气礼貌但疏离。
沈鸿远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雪茄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我很少夸人。你可以在港城商界打听一下，沈鸿远夸过几个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靠回椅背，翘起腿。“我直说。我想投资K&F，占三成股份，出价三千万。”
江月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K&F现在的估值至少一个亿，三成股份值三千万。沈鸿远出的价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位置——不算低估，但也不算公道。他没想占她便宜，他想让她欠他人情。“沈先生，K&F不缺资金。”
沈鸿远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沿，往前倾了倾身。那双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目光却像刀一样刮过来。“缺不缺我说了算。你现在不缺，不代表以后不缺。地产项目烧钱很快，两块地同时开发，你手里的现金撑不了多久。我进来，你不缺钱。我不进来，你迟早要去找别人借钱。”
关浩森插了一句。“沈先生，K&F有关家的支持。资金方面不需要担心。”沈鸿远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小辈。“关浩森，你爸来了还差不多。你还不够格。”关浩森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入口微苦，后味回甘。她把茶杯放下，看着沈鸿远。“沈先生，我考虑考虑。”
“三天内给我答复。”沈鸿远把雪茄重新夹回手指间，吐出一口白雾，那团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三天之后，这个条件就作废了。”
江月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三天后我给你电话。”沈鸿远没起身，陆正德站起来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沈鸿远又坐下了。关浩森拉开包间的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所。
洪仔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串没放完的鞭炮。他看江月出来，把鞭炮塞进口袋，拉开车门，紧张得手都在抖。“佢哋冇为难你啩？”
江月上了车，坐在后座，没回答。关浩森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中环，往旺角方向开。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月一眼。“这人不好惹。”
江月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我知道。”窗外霓虹灯的光照进来，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
陆正德坐在包间里，看着江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转过头看着沈鸿远。“沈先生，她会不会不答应？”
沈鸿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她会答应的。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对好。你去查一下，她最近在跟哪些人接触，有没有其他投资机构在谈。”陆正德连忙点头，站起来，提着公文包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沈鸿远一个人。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帮我查一下K&F的现金流，特别是东莞两个项目的资金链。还有关家跟江月到底是什么关系，查到之后告诉我。”
包间里安静下来，雪茄的烟雾散了一半。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江月下了车，站在K&F楼下，抬起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灯没开。洪仔跟在她后面，用略带不安的语气问了一句。“江月，唔开灯啊？”江月没回答。她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拉开窗帘。街对面“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闪闪，刺得人眼睛发酸。楼下报摊的收音机播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叹气。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在白纸上写下了“沈鸿远”三个字，看了许久。沈鸿远——那三个字笔画密实，挤在一起。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出价三千万占三成，非善意。目的不明，需防范。
“姐姐，你今日见到嗰个阿伯，好唔好倾啊？”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手电筒，对着墙壁按了一下开关，墙上出现一个圆形的光斑，白白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不好倾。”
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手电筒关了，抬起头看着江月。“佢系坏人？”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以后你就知道了。”小孩把糖纸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起来，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她把关浩森送给她的笔握在手心里，笔帽上那个字母“G”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看着那个“G”，把沈鸿远的名字划掉了，重新在旁边写了一次。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她拉开抽屉，那颗糖还放在最里面，糖纸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拿起来正准备剥开，手却顿住了——她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把抽屉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