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鸿远的人来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K&F办公室门口,表情严肃得像来送法院传票。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装订得很整齐。
“江小姐,沈先生让我把投资协议送过来。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他递上一张名片,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
江月把协议拿起来,封面印着“鸿远集团投资协议”几个字。她翻开第一页,沈鸿远出价三千万,占K&F集团三成股份。条款写得很漂亮,专业、严谨,几乎挑不出毛病。但再漂亮的合同,也要看藏在后面的东西。
“关浩森,叫林律师过来。”
林律师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坐在沙发上,把协议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就停住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把那页纸凑近看了又看。
“这个条款有问题。”林律师把协议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对赌条款。K&F未来三年净利润必须增长五倍,否则沈鸿远有权以原始出价收购你持有的全部股份。”
江月站起来,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那页纸。条款写得很技术化,用了很多法律术语,但核心意思很简单——三年内公司利润达不到五倍增长,她手里的股份就得按三千万的价卖给沈鸿远。卖的不是三成,是七成。
关浩森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三年增长五倍。去年利润五百万,三年后要两千五百万。地产项目开发周期长,回款慢,两千五百万不是达不到,但风险很大。万一市场有个风吹草动,你的公司就成他的了。”
林律师把协议合上,放在茶几上。“这是陷阱。对赌条款看起来公平,实际上条件极其苛刻。一旦签了,沈鸿远就掌握了主动权。他可以在你快要达成目标的时候使绊子——比如挖你的客户、断你的供应链、散布谣言。你做不到,他就低价收你的股份。你做到了,他照样赚三成股份的分红。怎么都不亏。”
江月把那页纸从协议里抽出来,折好,放进抽屉。她打开笔记本,在“沈鸿远”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对赌协议:三年利润增长五倍。签约即入陷阱。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林律师,你试着帮我把对赌的目标降低。三年增长三倍,或者五年增长五倍。”
林律师犹豫了一下。“我试试。但沈鸿远这个人,不会轻易让步。他既然敢提这么苛刻的条件,就是吃准了你没别的选择。”
关浩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反光看不清里面。
“沈鸿远的车在楼下。他不是来监视你,是来让你知道——他随时能出现在你周围。”
江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辆车,把窗帘拉上,拿起手机拨了沈鸿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的声音不急不慢。
“江月,协议看了?”
“看了。对赌条款太苛刻,三年增长五倍不现实。能不能改成三倍?”
沈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江月感觉到了——那是猎手在决定用什么方式回应猎物的讨价还价。“一个字不改。要么签,要么不签。”他顿了一下。“你不签,我会找其他渠道进入你的市场。到时候,就不只是三成股份的问题了。”
电话挂了。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心不在焉。
关浩森看着她。“他威胁你。”
“不是威胁。”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是宣战。签,公司可能被他吞掉。不签,他会从外部打压。两边都不是好选择,但一边还有活路,另一边连活路都没有。”
林律师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份协议。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等着江月签字。“江小姐,我的建议是不签。对赌条款太危险,一旦签了,你的主动权就没了。”
江月没说话。她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遍,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拧动密码锁,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拉开。保险柜里放着公司的公章、合同原件、那把旧剪刀,还有装着录音笔和转账记录的信封。她把协议放进去,压在剪刀下面,关上保险柜,拧好锁,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我再想想。”
关浩森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把嘴里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你打电话给苏辰,听听他的意见。他在内地做软件,没跟沈鸿远打过交道,但他做生意的眼光毒。”
江月拿起手机,拨了苏辰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苏总,港城的沈鸿远找我投资。三千万占三成股份,但附带对赌协议,三年利润增长五倍。”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键盘声停了,办公室安静得像没有人。“沈鸿远我知道。这个人专门找有潜力的中小公司,用对赌协议锁死创始人,等你做大了他把你吃掉。你签了,就是把自己绑在他的战车上,方向盘不在你手里。”
“不签的话,他会打压我。”
“打压也比签了好。”苏辰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打压你还能扛,签了你连扛的机会都没有。”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把手机在手掌里翻了翻。“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走到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江月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找关父帮忙。
林律师把协议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江小姐,如果你决定不签,要提前做好准备。沈鸿远这个人,说到做到。他说会打压,就一定会有动作。”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我知道。”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快递单上没有寄件人姓名,拆开是一张剪报,上面印着“鸿远集团成功投资多家科技公司,助力港城创新”。江月看了一遍,把剪报放在桌上。
“沈鸿远寄的。他想告诉我,跟他合作是明智的选择。”
洪仔把快递单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只有收件人信息。“佢点知我哋地址?”关浩森从走廊里走进来,把手机塞回口袋。“他连你公司估值都能查清楚,查个地址算什么。”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魔方。他把白色那一面拼好了,正在拼黄色。他抬起头看着江月。“姐姐,你今日心情唔好?”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没有。在想事情。”
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魔方举起来给她看。“姐姐,魔方好难,但我识拼一面啦。”江月接过魔方,把黄色那一面也拼好了,还给他。小孩看着那两面整齐的颜色,眼睛瞪得圆圆的。他把魔方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手里多了一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
“姐姐,俾你食。”把糖放在地上,转身跑了,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看着地上那颗糖,捡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抽屉里那些都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在“沈鸿远”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对赌协议:三年增长五倍,条件苛刻。不签则面临打压。咨询林律师、关浩森、苏辰,均建议不签。准备应对打压。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街口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她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