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苏辰正在开会。江月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苏辰说了句“等一下”,那边的声音停了,他大概是走到了走廊或者办公室外面。
“什么事?”苏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但语气还是那样直接,不拖泥带水。
江月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颗没剥开的糖。“苏总,沈鸿远的投资协议我收到了。三千万占三成股份,附对赌条款——三年利润增长五倍,达不到他有权低价收购我全部股份。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很长,超过五秒。江月听到苏辰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沉重了一些。
“千万别签。”苏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沈鸿远是港城资本圈最狠的人。他经手的公司,不是被吞就是被拆。他给你对赌协议,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锁死你。等你做不到的时候,他就一口吃掉你。”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江月手里的手机。他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喝,又拧上了。
江月把糖放在桌上,手指在糖纸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和他有过节?”
苏辰又沉默了一秒。“有过。他看上了华腾科技,三年前找过我,开的条件跟你差不多。我没答应。”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就挖我的人、抢我的客户、断我的供应链。我花了两年才缓过来。”
江月的手指停了。糖纸被按出一个凹坑,她没注意到。苏辰这样的人,做事沉稳、眼光毒辣,连他都差点被沈鸿远搞垮。沈鸿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危险。
“如果你不签,”苏辰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那正常里多了一种警告的意味,“他会用其他手段逼你。你要做好准备。他不是廖亮,不是赵文龙,甚至不是陆正德。他有钱,有人脉,有手段。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失手。”
江月把糖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我知道了。谢谢苏总。”
“别谢我。你自己小心。”苏辰挂了。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糖纸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苏辰怎么说?”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她几乎尝不出味道。“不签。但沈鸿远不会善罢甘休。”
关浩森把烟夹在手指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我们怎么办?”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沈鸿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红线,一条比一条粗。
“备战。”
关浩森跟着她走到白板前,看着她画的那两条红线。“怎么备战?他的体量比我们大几十倍。他要存心打压,我们很难扛得住。”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不需要扛。只需要在他出手之前,把自己的篱笆扎牢。客户、供应商、资金链,这三条线不能出问题。”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开记着客户名单的那一页。
“客户这边,让徐江林和林清婉分头去跑一遍。不是谈生意,是谈心。让他们知道K&F没问题,项目没问题,资金没问题。”她翻到下一页,是供应商列表。“供应商这边,洪仔去一趟深圳和东莞。把主要供应商的关系再巩固一下,价格可以适当让一点,但要签长约。不能让沈鸿远有挖墙脚的机会。”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资金链这边,我让财务重新做一份现金流预测。把最坏的情况算进去,看看我们最多能撑多久。”
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沈鸿远在港城还投资了哪些公司。特别是跟K&F业务相关的。”
关浩森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把手机塞回口袋。“你是想看看他会不会用那些公司来围剿我们?”
“不是围剿。”江月把糖攥紧,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是布阵。他手里有哪些棋子,我要心里有数。”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他把传真放在桌上,是东莞那边发来的工程进度报告。“江月,南城地块嘅拆迁完成咗啦,下周可以开工。”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江月把传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好。让徐哥盯紧施工进度,质量不能出问题。”
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要跑。江月叫住他。“洪仔,你等一下。这几天有人来找你,问你公司的事,你一律说不知道。特别是关于资金和项目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洪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到江月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好。”
他走了以后,关浩森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江月。“你是不是觉得沈鸿远会从洪仔下手?”
“不是洪仔。”江月把抽屉里那颗没剥的糖拿出来,放在桌上。“是他身边的人。洪仔嘴严,但别人不一定。”
关浩森走回沙发坐下,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江月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沈鸿远的车。他在等她的答复。
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关浩森。“计划就是——不签。然后等他出手。”
关浩森把矿泉水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这是在赌?”
“不是赌。”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是等。等他露出破绽。他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客户维稳、供应商长约、现金流压力测试、沈鸿远投资图谱。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她没拉窗帘,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塑料的。他把瓶子放在地上,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踩扁的瓶子捡起来。
“姐姐,楼下嗰部黑色车仲喺度。入面有个人,坐咗好耐。”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不要靠近那辆车。”
小孩点了点头,把扁瓶子塞进裤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咧嘴笑了。
“姐姐,糖好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沈鸿远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三天到了,想好了吗?”
江月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她靠在椅背上,把抽屉里那颗没剥的糖拿出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窗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