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远的刀比江月预想的来得更快。洪仔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技术部主管让他转交的。纸条上写着三个名字——周明远、陈志宏、林嘉欣。三个人都是电子词典项目的核心程序员，小周除外，另外两个是去年才招的应届生，江月亲自面试过，一个写代码很猛，一个测试细致。
“三个人一齐递咗辞职信。”洪仔的声音破了，“周明远走咗，其他两个跟住走。”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三个名字，指节泛白。
江月把纸条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她想起小周上次帮忙设局骗廖亮的事，那之后她给他加了薪，从六千涨到八千。他当时说“谢谢江总”，声音不大，但诚恳。现在他走了，带着电子词典的代码走了。她知道他会去哪，沈鸿远的公司或者沈鸿远投资的公司。鸿远集团旗下有一家做教育电子产品的子公司，正好缺技术团队。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瓶矿泉水重重地放在桌上，水从瓶口晃出来溅了几滴在桌上。“沈鸿远这是釜底抽薪。挖走你的人，断你的技术命脉。”
“不止是技术。”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她没心思品。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清婉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林姐，供应商那边有没有人停止供货？”林清婉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两家。一家做外壳的，一家做屏幕的，都说‘暂时不能供货’，没给理由。”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知道了。你马上联系备用的供应商，之前让你找的那几家，现在可以用了。”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口，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他在等你看笑话。”
沈鸿远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江月接起来的时候，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的悠闲，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小丫头，听说你走了几个技术员？供应商也断了两家？”
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关浩森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沈鸿远的号码，备注写着一个字——“沈”。
“沈先生消息灵通。”
沈鸿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风吹过纸页的声音。“港城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过我。小丫头，你不签协议，我可以让你做不下去。这不是威胁，是提醒。”他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松，但字里行间全是刀。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你可以试试。”她挂了电话。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你挂他电话？他会更狠。”
“不挂他就不狠了？”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林清婉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稳，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江总，银行那边出问题了。厚街南城两个项目的贷款额度被收紧，银行说‘总行政策调整’，但我去打听过了，是有人打了招呼。”江月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银行收紧”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个圈。
“哪家银行？”
“汇丰。跟我们合作两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江月在“银行”旁边写了“汇丰”，又画了一个圈。“林姐，你约一下汇丰东莞分行的行长，我想见他。”
“行长出差了。下周一才回来。”
江月把笔放下。“那就下周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纸上那几个圈。关浩森站在白板前，把沈鸿远的名字又描粗了一圈，墨迹透过了白板，在背面留下深深的印痕。“贷款收紧，技术员被挖，供应商断供。他三管齐下，想把你的资金链、技术链、供应链一起打断。”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客户有流失吗？没有。楼盘卖得动吗？卖得动。电子词典市场还在吗？还在。他打断的都是外围，核心没动。只要核心没动，就输不了。
关浩森看着那几行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但你撑不了多久。贷款收紧，现金流会出问题。”
江月转过身，把那颗剥开的糖塞进嘴里。“所以我需要钱。不需要多，但要快。一千万，够撑半年。”
关浩森看着她，眉头拧着。“你打算找谁借？”
“沈鸿远。”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我不是不签，是不签对赌。我提出签一个简单的投资协议，他出一千万占一成股份，没有对赌条款。他想渗透我，我需要他的钱和时间。”
关浩森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与虎谋皮。”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投资协议草案，林律师昨天送来的，她一直没签字。她把协议翻到最后，签名栏是空白的。“虎皮也是皮。先借来披着，等我缓过这口气，再把这层皮扒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沈鸿远的号码。响了很快接了，那头的背景音安静得像在书房。
“沈先生，对赌条款我不签。但如果你愿意，可以签一个简单的投资协议。你出一千万，占K&F一成股份，没有对赌，没有附加条件。”
沈鸿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丫头，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是想跟你合作。”
又沉默了几秒。“行。一千万，一成股份。没有对赌。协议我让律师起草。”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站着看了她几秒。“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他不是想投资，是想借这一成股份渗透你。”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我知道。所以在他渗透之前，我要把自己的篱笆扎得更牢。”
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打开笔记本，在“沈鸿远”那一页写了一行字——签简单投资协议，沈出一千万占一成，无对赌。以退为进，争取时间和资金。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开走了。街口空空荡荡，只有卖鱼蛋的阿婆在收拾推车。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塑料的。他把瓶子放在地上，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姐姐，楼下嗰部黑色车走咗啦。入面嗰个人走咗好耐。”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走了好。”
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踩扁的瓶子捡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她坐在办公桌前，拿起关浩森送的那支笔，把笔帽上那个字母“G”摸了一遍。金属的，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