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是在周五晚上动手的。财务部的监控录像拍得很清楚——他加班到八点多,办公室的灯只剩他那一盏。他打开江月办公室的门,密码锁的密码他早就记下了。进去之后直奔保险柜,但保险柜的密码他不知道,所以他没有动保险柜,而是打开了江月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那个抽屉从来不锁,里面放着几份日常用的文件。他从一沓资料里抽出一份标着“K&F未来三年商业计划书”的文件,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锁上抽屉,关灯,走人。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他不知道的是,那份商业计划书是假的。真的那份在保险柜里,压在剪刀下面。
江月在第二天上午就知道了这件事。洪仔从技术部拿来监控录像的拷贝,放在江月桌上。“刘成,星期五晚上八点十二分入咗你办公室,八点十六分出嚟。攞咗份文件。”洪仔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江月把录像看了两遍,关掉。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让他拿走。那份是假的。”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刘成的背影。“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假文件?”
“沈鸿远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江月把电脑关了,屏幕黑了。“我知道他一定会从内部下手。陆正德用过这招,廖亮用过,赵文龙也用过。这些人,翻来覆去就这几招,收买、安插、偷。没什么新鲜。”
关浩森把嘴里那根烟叼着,没点,点着了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假文件里写了什么?”
“三年内营收翻十倍,利润翻八倍。还要在深圳、广州、上海开分公司,投资三个亿搞新项目。”江月把糖嚼碎咽了。“全是假的。陆正德要是信了,就会按照假文件里的信息去挖客户、抢项目。他会发现,那些客户不存在,那些项目不存在,那些数据全是错的。他花多少钱进去,就打多少水漂。”
洪仔站在旁边,把本子翻开,在上面记了几行字。“刘成点处理?”
“不急。让他把文件送给廖亮,让廖亮送给沈鸿远和陆正德。等他们都拿到了,等他们开始行动了,再收网。”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陆正德拿到那份假计划书的时候,是在周一下午。廖亮亲自送到出租屋的,用牛皮纸信封封着,封口用胶水粘得死死的。陆正德拆开信封,抽出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眼睛越瞪越大。“三年营收翻十倍?她哪来的底气?”郑淑芬站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那些数字,嘴角慢慢往上翘。
廖亮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沈先生让我转告你,这份文件是从K&F内部拿到的,绝对真实。你可以利用这些信息,提前截胡她的客户和项目。”
陆正德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点着“深圳分公司”几个字。“她要在深圳开分公司?我认识深圳那边的人,可以提前把她的客户挖过来。”郑淑芬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指着“新项目投资”那一页。“她说要投三亿做教育电子产品,我们可以先去找那些供应商,跟她抢。”
廖亮放下茶杯,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沈先生说,他会帮你们。但事成之后,K&F的资产他要分三成。”陆正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廖亮拉开门走了。
陆正德立刻开始打电话。他按着假计划书里列出的客户名单,一个一个打过去。第一个客户说“我没听说过K&F要开分公司”。第二个客户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第三个客户直接挂了电话。他打了一下午,一个都没谈成。郑淑芬坐在沙发上,脸色从兴奋变成了铁青。“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陆正德把计划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些客户名字、项目名称、投资金额,没有一个是对的。
“她骗了我们。这份计划书是假的。”
郑淑芬把计划书摔在茶几上。“那个姓沈的也不是好东西,他是不是跟江月一伙的?”陆正德没说话,拿起电话拨了廖亮的号码。关机。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江月是在周三报的警。关浩森联系的商业罪案调查科,洪仔把监控录像拷贝了一份,林律师把报案材料整理好——刘成的入职记录、出入办公室的监控截图、丢失文件的清单。刘成被带走的时候正在财务部整理报表,两个穿便装的警察站在他面前出示了证件,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笔掉了,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在警署里,刘成没扛多久。监控录像摆在那里,他想赖都赖不掉。他供出了廖亮——廖亮给他五万块,让他偷K&F的核心文件。警察去抓廖亮的时候,人已经不在港城了。他前一天晚上就飞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沈鸿远在电话里对警察说“我不认识廖亮,也没指使他做任何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声明。江月知道他在撇清关系,但没关系。她要的不是沈鸿远的关系,是时间。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港城警方破获商业间谍案,K&F前财务副总监被捕。”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刘成认咗啦!廖亮走咗佬!沈鸿远话唔关佢事!”
江月把那条新闻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廖亮跑了,跑得好。他跑了他就回不来了。沈鸿远少了一只手。”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刘成被抓,廖亮跑路,陆正德拿着假文件白忙一场。沈鸿远这一局,算是输了。”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她看着那些招牌,看了一会儿。“他没输。他只是少了一个棋子。他还有别的棋子,我们还没看到。”
关浩森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你觉得沈鸿远还有后手?”
江月把窗帘拉上,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这种人,不会只下一颗棋子。他一定还有别的安排。我们要在他出下一招之前,把篱笆扎得更牢。”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拖把,拖把头上还在滴水。“江月,刘成嘅办公室收拾好未?新嘅财务几时到?”
“下周。”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候选人的名字。“你让林律师再背调一下,确保没问题。”
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字,一笔一画。“姐姐,呢个字点写?”他举起本子,上面写着“间谍”两个字,“谍”字写错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笔,把那个字改对了。
“姐姐,间谍系坏人?”
“嗯。坏人。”
小孩把糖塞进口袋,把本子和笔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真的商业计划书,翻了几页。三年规划写得很清楚——营收翻三倍,利润翻两倍。没有十个亿,没有三个新分公司,没有新项目投资。实实在在的数字,每一步都扎扎实实。
她把计划书锁回保险柜,从保险柜里拿出那把旧剪刀。剪刀的尖头还是那么利,磨过之后一直没用过。她握在手心里,凉凉的。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关上保险柜,拧好锁。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