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律师把律师函放在陆正德面前的时候,茶几上那杯茶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律师函,没拿起来。郑淑芬坐在旁边,双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陆先生,根据刘成的供述,廖亮是受你指使窃取K&F的商业机密。商业间谍罪,根据港城法律,最高可判七年。”林律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茶几上。
陆正德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江小姐的条件很简单。”林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股权转让协议,一式两份。“陆氏贸易持有的K&F地产两成股份,无偿转让给江月。签了这份协议,她就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郑淑芬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墙上。“两成股份?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当了!她一毛钱不给就想拿走?”林律师没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陆正德脸上。
陆正德看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两成股份,按K&F地产现在的估值至少值四百万。他想起四年前,江月从陆家跑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三百五十块钱。现在她坐在K&F的办公室里,用一份律师函逼他签下价值四百万的股份转让协议。
“商业间谍罪,至少判三年。”林律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陆正德拿起笔,签了。郑淑芬站在旁边,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伸出手想抢那份协议,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陆正德把签好的协议推给林律师,林律师检查签名,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协议收进公文包。“陆先生,江小姐说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林律师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吹得茶几上的纸沙沙响。
郑淑芬瘫坐在沙发上,眼泪滴在手背上,她没擦。“我们什么都没了。”陆正德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出租屋里散开。他想起沈鸿远说过的话——“这个小孩有意思,我想见见。”他现在知道了,沈鸿远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江月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林律师放在桌上,她拿起协议,把陆正德的签名看了几遍,然后把协议递给了关浩森。关浩森看了一遍,放下。“两成股份,四百万。你四年赚的钱,还没这一笔多。”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不是赚的。是拿回来的。那些钱,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没接话。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K&F地产的股权结构图。他把图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数字。“江月,我哋宜家控股八成啦!”他的声音大到走廊都起了回声。江月把股权结构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洪仔接住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林清婉从东莞打来电话,语气少见地带着一股波动。“江总,陆正德把股份转了?那我们K&F地产的控股比例是不是提高了?银行那边对控股比例有要求,之前因为陆正德持股太多,贷款额度一直上不去。现在他退出了,银行应该会放松。”
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林姐,你约一下汇丰东莞分行的行长,明天我去见他。带着股权转让协议去,让他看看,K&F地产现在是谁的。”
“好。我马上约。”林清婉挂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街口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陆正德签了协议,沈鸿远会不会插手?他投了一千万,占一成股份。陆正德走了,他就成了第二大股东。”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沈鸿远那一成股份,是投资协议,不是控股协议。他没有决策权,只有分红权。陆正德那两成,是股权转让,我拿回来之后,我的控股比例到了八成。他翻不了天。”
关浩森把窗帘拉上,回到沙发坐下。“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股权结构图,手指点在“K&F地产”几个字上。“把东莞两个项目的贷款额度提上去,加快开发进度。等楼盘封顶,预售款回笼,K&F地产的估值至少翻一倍。到时候沈鸿远那一成股份值两千万,他赚了钱,就不会再搞事。”
“万一他还是要搞呢?”
“那就让他搞。”江月把股权结构图折好放进抽屉。“他投了一千万,比我还希望K&F做得好。他搞我,就是搞他自己的投资。他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拖把,拖把头上还在滴水。“江月,楼下嗰个卖鱼蛋阿婆问你今日食唔食鱼蛋,佢请。”江月嘴角动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吧,下去吃鱼蛋。”
三个人下了楼。电子街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卖鱼蛋的阿婆在街口,锅里的汤冒着热气。洪仔接过阿婆递来的三串鱼蛋,分给江月和关浩森。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姐姐,你今日好开心。”江月把鱼蛋咬了一颗,咖喱味很重,辣得她鼻子冒汗。“嗯,开心。”小孩咧嘴笑了,把扁瓶子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巷子。
江月站在电子街口,手里那串鱼蛋还剩下两颗。关浩森站在她旁边,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鱼蛋在签子上冒着热气。洪仔蹲在路边,把最后一口鱼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卖鱼蛋的阿婆收拾好推车,锅里的汤倒进桶里,热气在路灯下白茫茫的。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江月。“陆正德签了协议,你恨了他四年,现在解气了吗?”
江月把那颗鱼蛋吃完,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她看着电子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想起四年前从陆家跑出来的那个夜晚,口袋里只有三百五十块钱,连坐小巴都要算计。现在陆正德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把最后的家当都给了她。
“不是解气。”江月把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是终于可以翻篇了。”
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