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晚宴设在港岛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江月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黑色轿车,洪仔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蹲在门廊柱子的阴影里啃酒店送的三明治。关浩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从停车场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扯了扯领口,说这衣服是上个月才做的,已经紧了。江月没换礼服,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里面搭了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关浩森说你不换个裙子,她说穿裙子走路太慢。
宴会厅的灯光很亮,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吊下来,一层一层,像倒着的塔。侍者端着托盘穿行在人群中,红酒在杯子里晃荡,灯光照在酒面上,红得发紫。关浩森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两杯橙汁,一杯递给江月,自己留了一杯。她把橙汁放在嘴边抿了一下,没咽,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一百多人,西装革履,珠光宝气。沈鸿远站在宴会厅另一侧,被五六个人围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大,也不深,但很稳。
苏辰是从侧门进来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走到江月面前,跟她碰了一下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月,第一次见面。”
“苏总,久仰。”
苏辰喝了口酒,目光越过江月的肩膀,落在沈鸿远身上。沈鸿远正好也往这边看,隔着大半个人群,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辰举杯,沈鸿远也举杯,嘴角的笑意没什么变化,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客户打招呼。
“他也来了。沈鸿远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收网的。”
江月把橙汁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转过身看着苏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稳,但江月看到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两下。“收谁的网?”
“你的。还有我的。”苏辰把酒杯放在桌上,走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站在旁边的关浩森都只能侧过头才能勉强听到。“他投了你一千万,占了K&F一成股份。你以为他只是想赚钱?”
江月没说话。
苏辰继续说。“他当年投了我五百万,占华腾两成股份。一年之后,对赌失败,公司差点被他收走。他这个人,投你的时候就是知道你做不到。你做到了,他赚分红。你做不到,他收你的公司。怎么都不亏。”
关浩森插话进来。“苏总,你约江月见面,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苏辰看关浩森一眼。“你就是关家那个小子?你爸最近在跟沈鸿远抢一块地,你知道不知道?”关浩森愣一下。苏辰又把目光转回江月身上。“江月,我想跟你合作。目标是沈鸿远。”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没急着咽,让糖在嘴里慢慢化。关浩森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再插话。
“你要对付他?”
苏辰点头。“他当年差点毁了我。趁着金融市场风暴,挖我的客户、断我的供应链、压我的估值。我用两年才缓过来。现在他在对你也做一样的事。挖你的技术员,压你的贷款,逼你签对赌。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自己也清楚。”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合作?”
苏辰看着她,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因为他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自己也清楚。”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我会考虑。”江月说。
沈鸿远从人群那头走过来。他端着酒杯,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江月面前,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关浩森,最后落在苏辰身上。嘴角的笑容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深不浅。
“苏总,好久不见。听说华腾科技最近在准备上市?预祝成功。”苏辰看着他,举杯。“多谢沈先生关心。上市的事,不劳你费心。”
沈鸿远把目光转到江月身上。“江月,今天的礼服很漂亮。不过你穿白衬衫也挺好,年轻嘛,怎么穿都好看。”他顿了一下,“投资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一千万已经到账了,协议什么时候签?”
江月看着他,把橙汁端起来喝了一口。“协议让律师看过了,下周签。”
沈鸿远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融进人群里。
关浩森看着沈鸿远离去的方向,把那杯橙汁一饮而尽。“苏辰这个人可信吗?”
江月没回答。她看着苏辰消失的方向,侧门已经关了,门帘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走廊。“可信不可信,要看行动。”
她转身往宴会厅外走。关浩森跟在后面。江月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沈鸿远。他正在跟几个人说话,手里那杯红酒还没喝完。他感觉到江月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温和、友善、长辈对晚辈的那种慈祥。
江月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关浩森把门关上,宴会厅里的喧闹声被隔断了。
“你打算跟苏辰合作吗?”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江月没回答。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关浩森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了。金属墙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苏辰说的没错。沈鸿远下一个目标确实是我。他投那一千万,不是看中K&F的潜力,是看中我的弱点。”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的弱点是什么?”
江月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不够大。不够强。不够让他不敢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月走出来,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洪仔蹲在门廊的柱子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没吃完的三明治,看到她们出来,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倾完啦?”
江月没回答。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对面的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船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信号。千禧年的灯饰还没拆完,几栋写字楼的外墙挂着“2000”的字样,灯管有些已经坏了,“000”变成了“OOO”。
关浩森站在她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如果苏辰说的是真的,他跟沈鸿远有旧仇。那他想跟你合作,就不只是为了帮你。”
江月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我知道。但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但可以做队友。”
洪仔把那半个三明治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苏辰信得过吗?”
江月没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关浩森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洪仔坐在后座她旁边,把车窗摇下来,夜风吹进来,冷的。他把车窗又摇上去了。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弥敦道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红了绿了蓝了,江月的脸在这些光线里一明一暗。
“如果他来真的,我可以跟他合作。沈鸿远不是一个人能对付的。”
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之前说,可信不可信,要看行动。如果他真的拿出行动呢?”
江月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那就合作。”
车子到了电子街口,江月下了车,穿过电子街。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闪闪。卖鱼蛋的阿婆已经收摊了,锅倒扣在推车上,像一朵倒着长的蘑菇。K&F办公室的灯没开,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一眼。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手电筒,对着墙壁按了一下开关,墙上出现一个圆形的光斑,白白的。“姐姐,你返嚟啦?今日着得好靓。”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没有。还是这件外套。”
小孩歪着头打量她。“但系你好似唔同咗。”
江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手电筒关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姐姐,糖好甜。”说完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起来,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灯。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她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手抽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船离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