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在酒店二楼，比大堂安静得多。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不太好起身。江月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碎光。苏辰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黑咖啡，没加糖。关浩森坐在旁边那桌，要了一杯拿铁，没喝就在那儿晾着。
苏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是新的，边角磨得发白，折痕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江月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五年前，沈鸿远找到我。那时候华腾科技刚起步，缺钱缺人缺客户，他像救世主一样出现，投资五百万占两成股份。附带对赌协议——三年内营收翻五倍。”苏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黑咖啡苦到皱眉，他没加糖。“我签了。那时候太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第一年营收翻了倍，第二年市场环境变了，业绩下滑。沈鸿远开始动手，挖我的人、抢我的客户、散播谣言说我资金链断裂。”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窸窣响了一声。
苏辰把信封推到江月面前。“打开看看。”信封里是一沓剪报，发黄的纸，边角脆了，一碰就掉渣。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的日期，标题是“华腾科技深陷对赌泥潭，创始人恐失控制权”。她一张一张往下翻，看到“沈鸿远增持华腾股份，成第一大股东”“华腾科技多名核心技术人员离职”“华腾科技客户大量流失，股价暴跌”。最后一张剪报的日期是三年前，标题只有一个字——“华腾科技创始人父亲病逝”。苏辰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爸看到公司快没了，急得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江月把剪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推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你为什么没报仇？”
苏辰看着她，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但底下的东西不太平。“没实力。沈鸿远在港城做了几十年生意，黑白两道都有人。我要是硬碰硬，华腾科技早就不在了。”他把信封收回西装内袋，拍了拍口袋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但你有潜力。你从九岁开始，四年做到一个亿。陆正德、赵文龙、廖亮、孙明，一个个都栽在你手里。沈鸿远现在盯上你了，你躲不掉。”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口袋。“所以你找我合作，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帮你自己。”
苏辰没有否认。“是为了帮我自己，也是在帮你。我们联手，有机会扳倒他。”
关浩森从旁边那桌插话进来。“苏总，沈鸿远的势力有多大？你刚才说他黑白两道都有人，具体指什么？”苏辰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港城几个大的社团，他都认识。警队高层有他的线人。税务局、证监会、土地局，他都有关系。你想告他，证据递不上去。你想跟他抢生意，他一个电话就能让你的贷款批不下来。”
关浩森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那杯凉透的拿铁推到一边。“那你觉得我们能怎么对付他？”
“不是对付他，是让他不敢动我们。”苏辰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让他知道我们绑在一起，动一个就是动两个。让他知道我们手里有证据，逼他投鼠忌器。”他顿了一下。“他在港城做生意这么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只要我们找到他的把柄，就能让他收手。”
江月靠在沙发上，这沙发太软不太舒服，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所以你的计划是——我们先联手，再找他证据？”苏辰点头。江月又问，“证据在哪？”苏辰说不知道。江月没说话，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咖啡厅里只有轻音乐在循环播放，弹钢琴的人大概已经下班了，放的是录音。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我需要时间考虑。”
苏辰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不急。但他已经在布局了。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打电话给我。”他走了，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了。
关浩森把服务员叫过来买单，服务员说咖啡厅的消费可以挂房账，说苏辰已经签过单了。关浩森看了江月一眼，把钱包放回口袋。“苏辰的恨是真的。他提起他爸的时候，手在抖。”
江月把手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方块放进口袋。“恨是真的，但合作是另一回事。他的目标跟我的一样，除掉沈鸿远。但我们的方法不一样。他想借我的势，我需要他的资源和经验。可以合作，但不能绑在一起。”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绑在一起目标太大。沈鸿远一刀砍过来，两个人一起挨刀。分开站，他只能砍一个，另一个还能还手。”
关浩森跟着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是说，跟苏辰保持距离，但信息共享、资源互通？”江月没回答，穿过大堂走到门口，玻璃门推开夜风吹进来冷得很，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进夜色里。
洪仔蹲在酒店门廊的柱子下面，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合上塞进口袋。“倾完啦？”江月说倾完了。三个人上了车，发动车子驶出酒店，汇入弥敦道的车流。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看到江月从车上下来，把扁瓶子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姐姐，你返嚟啦。今日有个叔叔打电话嚟，话姓苏，叫你返去复佢。”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小孩。小孩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江月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她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手抽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船离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