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江月的手机响了。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到屏幕上显示洪仔的名字,接起来,那边没有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
“洪仔?”
洪仔的声音不像他,像另一个人,不像是自己发出来的。“江月……马叔死咗。”
江月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她以为是听错了,问了一声“什么”。洪仔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在发抖。“马叔死咗。喺办公室。有人杀咗佢。”
江月挂掉电话,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桌角,疼得她弯了一下腰,但她没管,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关浩森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车,他调转车头,从湾仔往旺角赶。接到江月的时候,她站在电子街口,外套披在肩膀上,没扣扣子。
“洪仔说,老马死了。”
关浩森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他没说话,踩了油门,往K&F开。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但灯不是他们开的,是警察开的。一辆警车停在K&F楼下,红蓝灯光在电子街的招牌上交替闪烁,把那些蓝底白字的招牌照得忽红忽蓝。楼梯口拉起了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表情严肃。
洪仔蹲在楼梯口,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他看到江月,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脸上有泪痕。“江月……马叔,马叔佢……”他的声音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江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警戒线。一个警察拦住她,她说了句“我是K&F的负责人”,警察看了她一眼,让她进去了。
办公室的门开着。老马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胸口有一片深色的痕迹。血已经干了,在白色衬衫上变成暗红色,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暗红色的花。他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只镜腿断了。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报表、计算器放的数字还没清。
江月站在门口,看了三秒。关浩森站在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在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扎进掌心。
桌上还有一张纸条。白纸黑字,字是打印的,没有手写痕迹——“不听话的下场。”
江月看着那行字,把目光移到老马脸上。老马今年五十岁,在K&F做了两年财务总监,话不多,做事细,每一笔账都要对三遍。上个月他女儿刚考上大学,他请了两天假送女儿去报到,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当地特产,放在茶水间请大家吃。前天他还说,下个月退休,回乡下种菜。现在他坐在椅子上,不会回乡下种菜了。
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请她离开现场,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混着铁锈味,闻着让人想吐。
洪仔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老马常用的那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K&F”的LOGO,蓝色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他告诉江月,马叔今天加班整理报表,他走的时候马叔还在,说“你先走,我把这点弄完”。他说马叔平时不加班,今天说季度末了,账要做平。
江月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关浩森站在她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拿下来,没点,就那么攥在手里,烟卷皱成一团。“监控拍到什么了?”
洪仔摇了摇头。“监控拍到个戴口罩嘅男人入咗办公室,但佢戴咗帽同口罩,睇唔清样。佢入去之前监控坏咗几分钟,修復之后先睇到佢出嚟。”
关浩森把皱了的烟卷塞回烟盒。“监控坏了几分钟?这不是巧合。”
江月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苏辰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苏总,老马死了。K&F的财务总监,死在办公室。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不听话的下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辰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这是沈鸿远干的。”
“我知道。”江月的声音很轻。“从今天起,我不会再退让半步。”
苏辰又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做?”
江月没回答,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紧紧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看着她。“你没事吧?”
她把糖纸塞进口袋,转身看着警戒线里面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老马还坐在里面,警察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哭。
“没事。”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不是很响,但很清楚。“去查沈鸿远今晚在哪。”
洪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我朋友话,沈鸿远今晚喺屋企,冇出过门。但佢手底下有个人,今晚唔见咗。”
江月没说话。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梯。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警车的红蓝灯光还在闪,把整条街照得跟平时很不一样,她平时觉得那条街很热闹,现在看觉得冷。
关浩森跟在她后面。“你去哪?”
“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关浩森愣了一下上了车,洪仔跟在后面也上了车。车子发动了,驶出电子街,从后视镜里看,那些警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
第二天早上,江月准时到了办公室。警察已经撤了,警戒线还在,黄白相间的塑料带横在楼梯口。她跨过去,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老马的办公室门关着,门把手上贴了一张封条,白纸黑字,盖着警署的章。
洪仔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两杯奶茶,把一杯放在她桌上。“你昨晚冇瞓?”江月没回答,把奶茶推到一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看,该回的回,该转的转。十点多的时候,林清婉从东莞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办公室里不敢大声说话。“江总,我听说了马叔的事……”
“没事。你那边项目正常推进,别受影响。”
林清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江总,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江月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是。”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亮着,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想起老马戴的那副眼镜。
关浩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单,上面只有收件人信息——沈鸿远的名字,没有寄件人。他把单子放在桌上。“他给你寄的。”江月没拿起来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他告诉我,他随时能让我身边的人消失。”
关浩森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你打算怎么做?”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报警、律师、媒体、保镖。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先报警,让警察查。再找律师,准备起诉。然后联系媒体,把这件事公开。最后请保镖,保护公司的人。”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觉得警察能查出来?”
“查不出来也要查。查不出来,就让更多人知道沈鸿远做了这件事。让他睡不着,让他天天担心。”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卖鱼蛋的阿婆还在街口。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报纸上登着昨晚的新闻——“旺角电子街发生命案,一男子被杀”。那版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字迹都洇开了。他抬起头看到窗边的江月,张了张嘴想喊她,什么都没喊出来,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慢慢走进了巷子。
江月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窗帘拉上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老马遇害,沈鸿远所为。此仇必报。
第12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