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被杀后的第二天,重案组陈sir带队来了电子街。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没穿警服。身后跟着三个便衣,一个拿相机,一个拿证物袋,一个拿笔录本。陈sir站在K&F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然后上了楼梯。
江月在办公室等他。她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跟平时一样。桌上摆着两杯水,她没喝。陈sir走进来,没坐,站在窗边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白板上的地图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江月身上。“江小姐,我们调取了周边所有的监控,走访了附近的商户,询问了你公司的员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凶手很专业,反侦察能力强。现场没留下指纹和DNA。监控里那个戴口罩的男人,面部特征被完全遮挡,身高体型也是大众款,很难识别。”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监控坏了几分钟,是巧合还是人为?”
陈sir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着她。“技术人员检查了监控系统,发现有一段录像被覆盖了。不是设备故障,是人为操作。”江月的手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能查到是谁操作的吗?”
陈sir沉默了一下。“监控系统的日志也被清除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没拧开。“陈sir,你查过沈鸿远没有?”
陈sir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变化。“关先生,查案需要证据,不能凭感觉。沈鸿远是港城知名企业家,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不能随便调查。”他的语气很公事化,但江月注意到他说“不能”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陈sir,如果线索指向沈鸿远,你会查吗?”
陈sir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比之前那个停顿还要短的一个瞬间。“会。只要有证据。”他合上本子塞进口袋,“目前线索太少,我们会继续跟进。有新进展会通知你。”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闷闷的,下了楼梯。
关浩森走到门口,看着陈sir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把门关上了。“他查不到。不是他不想查,是有人不让他查。”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我知道。”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K&F财务总监被杀,股价暴跌四成”。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发涩,像含着沙。“江月,股价跌咗。公关部话好多客户打电话嚟问,有啲要取消订单。”
江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客户取消订单,是因为怕。怕K&F会倒,怕自己的钱打水漂。”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客户维稳、股价维稳。“洪仔,你打电话给所有大客户,告诉他们K&F一切正常。订单照做,货照发。”
洪仔点了点头,拿出本子开始记。“股价呢?”关浩森问。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股价跌了可以涨回来。K&F的资产在东莞,楼在盖,地在建,跑不掉。”
关浩森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电子街。街口围了一群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被两个保安拦着。“媒体已经来了。老马的死,股价的跌,都在头条。沈鸿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你慌,让你乱,让你出错。”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老马的排班表。上个月他加了十一天的班,比公司里任何人都多。她把这页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关浩森,你爸认识警界高层吗?”
关浩森从窗边走过来,把窗帘拉上。“认识。港城警务处的副处长是他大学同学。我回去跟他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怀疑警方内部有人?”
“不是怀疑。”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是肯定。陈sir说‘没有证据不能猜’。但他说那句话之前,犹豫了。他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有人压着,让他别查。这个人的级别不低。”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所以你要我爸找副处长,绕过中间那些人,直接把案子压下去。”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不是压下去。是让该查的人能查下去。”
林清婉的电话从东莞打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敢大声说话。“江总,东莞这边的合作伙伴也看到了新闻。有人打电话来问情况,还有两家供应商说想重新谈合同。”
“不用重新谈。你跟他们说,K&F一切正常,合同照旧。”
“好。”林清婉犹豫了一下。“江总,马叔的事,是不是跟沈鸿远有关?”
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是。但你没有证据,别乱说。”林清婉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沈鸿远”三个字,在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用力到纸被划破了。
关浩森看到那条破了的线,把纸巾盒推过来。江月没擦,看着那条破口,墨水渗到纸背面去了,在白纸上留下一条黑色的痕迹,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今天要打的客户名单。“江月,大客户嘅电话打咗一半。大部分都话理解,但有几个仲係观望。”江月把本子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观望就观望。等他们看到K&F没倒,就会回来。”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上面登着老马被杀的消息,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抬起头看着江月,张了张嘴想喊她,什么都没喊出来,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慢慢走进了巷子。
江月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窗帘拉上了。
晚上,关浩森送江月回破屋。车停在巷口,他熄了火,没下车。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在车里散开,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冷风灌进来把烟雾吹散了。
“我爸答应帮忙。他明天约副处长吃饭,把案子的事说一下。但他不能保证什么。”
江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用保证。只要让该查的人能查下去就够了。”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在办公室,说‘从今天起不会退让半步’。你是认真的?”
江月睁开眼,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老马跟了我两年,他说退休之后回乡下种菜,前天还跟我说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沈鸿远不光是杀了他,还让我知道杀他很容易。”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车窗外,把烟头弹进路边的雨水篦子里。“所以你要让沈鸿远知道,动你身边的人,他也要付出代价。”
江月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很冷,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弯腰对车窗里的关浩森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进巷子。
身后那辆车的车灯亮了一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