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带江月回家的时候，关父正在书房里看文件。佣人敲门说“少爷带了个小客人回来”，关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从书桌后面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眼角的纹路很深。
关家的别墅在浅水湾，江月没进去过。车子开进大门的时候，洪仔在后座“哇”了一声，江月没出声。客厅很大，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沙发是米白色的皮面。关浩森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书房叫父亲。
关父从楼上下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江月对面坐下，目光从她身上扫了一遍。不是那种生意场上打量对手的目光，更像一个长辈在看清晚辈，想知道这个小孩值不值得自己花时间。
“你叫江月？”关父的声音跟关浩森不太像，厚一些，低一些，像大提琴。
“关叔叔好。”江月坐直了身体。
关父点了点头。关浩森站在旁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马被杀、警方调查受阻、沈鸿远施压、K&F股价暴跌。他说得很快，但每件事都说得清楚，不加修饰，不添油加醋。
关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的，像是在弹一首不存在的曲子。“你一个小孩子，惹上沈鸿远，麻烦不小。”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关叔叔，我不是惹他。是他要吞我的公司。他投一千万占一成股份，还安排内鬼偷我的商业计划。老马是他杀的，为了吓我。”
关父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一口能看到底的井。“你知道沈鸿远是什么人吗？他在港城做了四十年生意，黑白两道都有人。你一个小孩子，拿什么跟他斗？”
江月把手里的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我不是跟他斗。我只是不想让他把K&F吞掉。K&F是我从电子街摆摊做起，做了四年，不是用来给别人吞的。”
关父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你倒是挺硬气。”他顿了一下，“我知道沈鸿远是什么人，但他不敢动我关家的人。”
关浩森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看了父亲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动法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
关父从茶几下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起来了。“老李，是我。老马那个案子，你听说过没有？”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关父嗯了一声。“你加大力度，该查的查，该抓的抓。别让下面的人压着。”又嗯了一声，挂了。
李警司五十二岁，港城警务处助理处长，是关父几十年的老交情。他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松弛，但眼神很利。他看着江月，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上过报纸的小女孩？”
江月点了点头。“李警司，老马的案子，能查下去吗？”
李警司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表情认真得不像在敷衍。“能。案子本身不难，凶手留下了痕迹，只是有人不让查。我回去后重新调派人手，把之前的卷宗调出来看看，该重新调查的地方重新调查。”他站起来看着关父说了一句“老关，我先走了”，又看了一眼江月。“小姑娘，你自己注意安全。沈鸿远这个人，不好惹。”
江月站起来点了点头。
佣人送李警司出去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我派两个保镖跟着你。一个白天一个晚上，轮班。”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攥了很久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谢谢关叔叔。”
关浩森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爸，我也跟着她。白天我陪她，晚上保镖跟着。”关父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月注意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动法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他站起来说了句“你自己小心”，转身上楼了。
洪仔从门口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刚进别墅时被震撼到的余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关父走了，又咽回去了。江月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关浩森送她们出门，车停在别墅门口，洪仔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江月上了车，关浩森没上车，站在车门边上弯腰看着她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江月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别墅区，上了浅水湾道。车窗外的路灯在黑暗中一排排亮着，橘黄色的光。洪仔在后座憋了一路，终于开口了。“江月，关浩森老窦好架势。”
江月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攥了很久的糖，糖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回到破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江月没开灯，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不，已经吃了——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在“关父”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关父介入，李警司接手案件。保镖随行。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