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案子还没破，网上已经开始有人骂江月了。一开始只是零星几条，洪仔刷论坛的时候看到的，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他跑进办公室的时候脸都白了，把手机举到江月面前，屏幕上是一家小报的网站，头版标题用红色大字写着——“十三岁女老板涉嫌雇凶杀人，财务总监惨死办公室”。江月接过手机，把那篇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没提任何证据，通篇是“知情人士透露”“据内部消息”“有网友爆料”之类的话，但把她说得像个冷血杀手，说老马掌握了公司财务黑幕，她要灭口，说老马死前几天跟她吵过架，说她在老马死后不伤心不流泪，冷血无情。
洪仔站在旁边，手在抖。“江月，呢篇报道一出，网上全部係骂我哋嘅。有人话要抵制K&F，有人话要报警抓你。”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她几乎尝不出味道。“谁写的？”洪仔把手机拿回来翻了翻。“一个叫‘港城周刊’嘅小报，记者叫陈志强。”他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江月说了一句“陈志强，之前帮赵文龙写过假新闻那个记者”。关浩森想起来了，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又是他，谁找他来的？”
江月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拨了陈志强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陈记者，我是江月。你写的那篇报道，谁给你的消息？”
陈志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很不舒服。“江小姐，我们有消息来源，不方便透露。你要是觉得报道不实，可以发律师函。”电话挂了。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洪仔，你去查一下，陈志强最近跟谁接触过。”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关浩森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你怀疑是郑淑芬？”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中间写了“郑淑芬”三个字，画了一个圈。“她恨我，有时间，有动机。她知道老马的案子警方查不下去，知道现在是最乱的时候，趁乱搞我一把。”她把笔放下，“但她一个人做不到。她没钱收买记者，陆正德没钱给她。这件事背后有人出钱。这个人才是主谋。”
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沈鸿远？”
江月没说话。她拿起电话拨了林清婉的号码。“林姐，东莞那边有没有受影响？”
林清婉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两家供应商打电话来问情况，说看到网上新闻了。我按你说的，让他们看合同，看进度，看项目。他们看完就没再问了。”
江月说了一个“好”字，挂了。
洪仔的消息是在下午打听到的。他跑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本子上记了几行字。“陈志强上个礼拜喺深水埗同郑淑芬见过面，两个人喺一间茶餐厅坐咗一个钟。”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行字，“我朋友话，郑淑芬走嘅时候畀咗个信封陈志强。”
江月把本子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她把“郑淑芬”三个字描粗了一圈。“她给陈志强钱，让他写假新闻。但她哪来的钱？陆正德的存款早就花光了。”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会不会是沈鸿远给她的？他出钱，她出面。他在幕后，她在前台。就算查出来，也是郑淑芬指使，跟他没关系。”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网上骂她的帖子越来越多。有人说她该抓去坐牢，有人说K&F的东西不能买，还有人把她的照片扒出来，配了“冷血女老板”的标题，在几个论坛到处转。洪仔越看越气，把手机摔在桌上，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呢啲人乜都唔知就乱噏！”江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网上的嘴，你堵不住。让他们骂。”
关浩森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来了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在K&F楼下转悠，被两个保安拦着。“他们等在楼下，采访不到你不会走。你要不要出去说两句？”
江月摇了摇头。“说什么？说不是我杀的？越说越像心虚。不说是最好的回应。”
林律师从律师楼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江小姐，造谣诽谤，我们可以起诉陈志强和港城周刊。告他们诽谤，要求赔偿，要求公开道歉。”
江月把文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现在告，我们的股价还在跌，客户还在跑。官司打赢了，公司可能已经没了。先让他骂，等我们缓过这口气，再跟他算账。”
林律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走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那篇骂江月的文章。他认识的字不多，但“杀人”两个字他看懂了。他把平板电脑翻过来扣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他没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鼓的。“姐姐，佢哋点解要话你杀人？”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小孩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把平板电脑捡起来关掉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的糖，放在地上，“姐姐俾你食。”然后跑了，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捡起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郑淑芬收买陈志强写假新闻，沈鸿远幕后。不回应，不解释，先稳住公司。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关浩森从窗边走过来，看着桌上那张纸。“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吃糖就行了。”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那些记者还守在楼下，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红眼睛，盯着K&F的招牌。她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