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的电话是在谣言最凶的那天下午打来的。江月当时正在看林清婉发来的邮件，东莞项目的施工进度一切正常，但银行那边又打了电话，说贷款额度的事要“再议”。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孙明”两个字。她接起来，那边传来带着一丝假惺惺关切的声音，语调不高不低，像在给一个落水的人递绳子。
“江总，听说你遇到麻烦了。网上那些新闻，我都看到了。你还好吧？”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还好。孙哥有什么指教？”
“我帮你分担点。”孙明的声音轻了几分，轻到像怕吓跑了猎物。“K&F地产的股份，你手里攥着也没用，股价跌成这样，不如卖给我一些。我出两百万，买你两成股份。现在不卖，等公司倒了更不值钱。”
两百万，两成股份。正常估值至少八百万，他出两百万，半价都不到。江月把手里的糖攥紧了一些。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手机，眉头拧着——他听到了孙明的话。江月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关浩森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没说话，配合江月演了一出沉默的愤怒。
电话那头孙明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江总，我是真心帮你。现在K&F名声不好，除了我没人敢接。”
江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她把糖纸剥开，糖塞进嘴里，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疲惫，音量比平时低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哥，让我想想。”
“别想了。过了今天，这个价我都不出了。”孙明语气加重了一些，那种“最后通牒”的架势拿捏得很有经验。
关浩森低声说了句“不能卖”，江月摇了摇头，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好。我卖。两百万，两成股份。”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了。
“你演得真像。”关浩森把嘴里那根叼着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林律师起草的股权转让协议。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优先回购条款，那一行字很小，夹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些股份，我有优先回购权。一年之内，我可以按原价加利息买回来。孙明现在买了，一年后他必须卖给我。”
林律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份协议仔细看了一遍。“条款没问题。只要他签字，一年后你随时可以行使回购权。”
洪仔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佢会唔会发现？”江月把协议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口。“他发现不了。他急着占便宜，不会仔细看条款。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贪字变成贫。”
孙明在陆家挂了电话，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翘起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郑淑芬刚泡的，龙井，用的是陆正德最后那点好茶叶。“她答应了。两百万，两成股份。K&F地产估值多少？至少一千万。她两百万就卖了。”陆正德坐在对面，阴沉着脸。郑淑芬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得意、解恨、还有一丝丝贪婪。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茶几边坐下。“再逼她，把她的科技公司也搞过来。她现在撑不住了，你再加把劲。”
孙明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江月的号码。“不急。等她签了协议，拿到股份，我再跟她谈科技公司。”他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她现在像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怕。我要让她觉得，除了我没人能帮她。”
江月在那头听着。房间里很安静，洪仔蹲在墙角举着一个收音设备，耳机线从耳朵上垂下来，连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这是关浩森找朋友弄的监听设备，装在陆正德出租屋的固定电话线路上。孙明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通过收音设备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洪仔摘下耳机，抬起头看着她。“佢讲话‘她撑不住了，再逼她’。”江月把收音设备关掉，放进抽屉锁好。“让他逼。他逼得越狠，踩进坑里越深。”
林律师第二天把股权转让协议送到了陆家。孙明接过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签了名，龙飞凤舞的两个字。林律师检查签名，点了点头把协议收进公文包。孙明放下笔，嘴角带着笑。“林律师，替我跟江总说声谢谢。”林律师没接话，提着公文包走了。
协议签完的当天晚上，K&F官网发了一条简短的公告——“K&F地产与孙明先生达成战略合作，引入其作为少数股东。”公告没提转让比例，没提转让价格，只用了“战略合作”这种模棱两可的词。半小时后，孙明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也发了消息——“很高兴成为K&F地产的股东，相信K&F的未来。”配了一张他在陆家客厅拍的照片，背景是那束塑料花。
底下很快就有了评论。有人问“K&F快倒闭了你还投？”他回了一句“危中有机”。江月把这些话一一看过去，嘴角动了一下。
关浩森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条评论。“他真以为占了便宜。”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不吃糖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我在求他。他以为他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知道，这根稻草是我递过去的。”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是林清婉从东莞发来的。“江总，东莞项目一切正常。银行那边听说孙明入股了，贷款额度的事又说‘可以谈’了。”
江月把传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关浩森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那些记者还没走，但比昨天少了几个。“他们看到孙明入股，以为K&F还有价值。记者怕自己跟丢了热点，都在观望。”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那些人一眼。“让他们观望。”
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关浩森。“孙明拿了股份，以为能控制我。他不知道的是，从他签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我的棋子。”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上面登着孙明入股K&F的消息，那张配图还是孙明在陆家客厅拍的照片，沙发旁边那束塑料花格外显眼。他看了半天，抬起头。“姐姐，呢个叔叔又嚟啦？”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报纸叠好放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姐姐，糖好甜。”说完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签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孙明的签名龙飞凤舞，她看了几秒，把协议锁进保险柜，关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K&F的牌子上那些霓虹灯管亮着，白光刺眼。对面“鸿运通讯”的陈老板在门口跟人聊天，笑得很大声。卖鱼蛋的阿婆还在街口，锅里的汤冒着热气。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江月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涌动。孙明以为自己是渔夫，其实自己是鱼。沈鸿远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已经开始踩进她布的网。
她嚼着那颗糖，很甜。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突然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