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鬼是在周二下午动手的。江月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看东莞项目的预算表,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透过玻璃墙看向走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技术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认出那个人,技术部副主管,姓林,去年入职,简历写的是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干了三年,背景调查没查出问题。
“关浩森,林副主管去你办公室了。”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关浩森在隔壁办公室,声音很轻。“看到了。他拿了那份假计划。”
假计划是江月让技术部准备的,封面印着“K&F新一代产品研发计划——高度机密”。里面的内容全是编的,什么智能学习终端、云端词库、AI语音识别,听着很唬人,其实一行代码都没写。只有一份空壳方案,数据是真实的,但研发计划是假的。
林副主管在关浩森办公室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文件夹不见了。他走回技术部,坐下,打开电脑,一切如常。关浩森走到门口看着他坐回工位,转身进了江月的办公室。“东西拿走了。他复印了一份,原件放我桌上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等他传到廖亮那里,再等廖亮传到沈鸿远那里,我们再动手。”
到了傍晚,消息到了廖亮手里。林副主管把复印的文件用信封封好,下班的时候塞进了楼下邮筒。邮筒是绿色的,在香港街头不常见,但电子街口正好有一个。信封上写的收件人是廖亮,地址是一处公寓——廖亮跑了之后换的新住处。廖亮收到信,拆开看了几遍,把文件拍了下来,用加密邮件发给了沈鸿远。
沈鸿远在办公室里收到了邮件。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点燃。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似真似假的数字,拨了一个电话。
“做空顺达科技。K&F要做智能学习终端,顺达是行业龙头,股价会被冲击。”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消息可靠吗”,沈鸿远说可靠。他挂了电话,把雪茄夹在手指间,放在烟灰缸边沿,看着那缕青烟慢慢升起。他不知道的是,顺达科技跟K&F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所谓的“新一代产品研发计划”,从头到尾都是假的。K&F没有跟顺达合作,没有做智能学习终端的计划,连那份文件里的数据都是随便编的。只有一点是真的——江月确实在顺达科技做空了。
一周后,顺达科技发布了季报。营收增长百分之三十,利润增长百分之二十五,远超市场预期。股价不跌反涨,开盘就涨了百分之五。沈鸿远的操盘手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止损”,沈鸿远说“再等等”。第二天顺达科技继续涨。第三天,涨了百分之八。沈鸿远的做空仓位亏损扩大,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雪茄在手指间慢慢燃着,灰烬掉在桌上他也没掸。
“平仓。”他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对面几乎听不清。
操盘手问了一句“全部平仓”,他说全部。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根抽剩的雪茄头,烟灰散了一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廖亮从那间出租屋里打来电话,声音发虚。“沈先生,那个消息,可能是假的。”沈鸿远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廖亮听着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陆正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着廖亮的脸色从红变白。“亏了多少?”廖亮没回答。
陆正德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他想起江月,想起她九岁时站在陆家书房里的样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现在她坐在K&F的办公室里,用一份假文件让沈鸿远亏了几百万。“她变了。”廖亮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她没变。她一直这样,只是我们没看出来。”
江月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关浩森的电话。“沈鸿远平仓了,亏了多少?”她问。关浩森在电话那头翻了几页纸。“五百万左右。”江月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我们赚了多少?”
“三百万。提前埋伏的资金反向操作,做空的时候买涨,赚了。”关浩森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笑意。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把利润转走,留下本金,不要被沈鸿远发现。”
“好。”关浩森挂了。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是林清婉从东莞发来的。“江总,东莞两个项目预售款全部回笼,比预期快了一个月。”江月把传真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好。”洪仔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江月,林副主管仲喺公司,点处理?”
“不动他。让他继续传消息。他以为自己是沈鸿远的棋子,其实他是我递给沈鸿远的假情报。”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洪仔接住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林副主管坐在技术部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在写代码。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他在等廖亮的电话,等了三天,电话没来。他不知道自己传的那份文件是假的,不知道沈鸿远亏了五百万,不知道廖亮已经不敢再用他了。他只知道他的奖励没到,消息石沉大海。
江月透过玻璃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关浩森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林副主管。“他还在等。”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让他等。他等得越久越煎熬。煎熬久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不急。沈鸿远刚亏了五百万,他需要时间消化。等他缓过这口气,他会再出手。那时候他更急,更想扳回来。急就容易出错,出错我们就赚钱。”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句“你真是越来越精”在嘴里转了一圈,说了出来。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把扁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板电脑,看了一眼屏幕,关掉,塞进口袋,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桌上那份假计划还摊着,她拿起来翻了翻。封面上“高度机密”几个字是用红色记号笔写的,笔迹跟真的机密文件极像。她把文件放进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地响了一下,停了。纸屑落进垃圾桶,细碎的白纸屑像雪,不像真的雪,像是假的,但那些纸屑确实是纸,也确实是碎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花花绿绿的糖纸,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