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从深水埗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是一种“这瓜太大我兜不住”的慌张。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把门关紧，走到江月桌前弯着腰压低声音，说话时眉毛都快飞到天花板上了。
“江月，大新闻。陆婉清有咗。”
江月正在改东莞项目的预算表，手里的笔停下来，抬起头。“谁的？”
洪仔咽了口唾沫，那样子像是要把一个炸弹吞下去。“廖亮嘅。佢自己同朋友讲嘅。”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窸窣响了一声，她没说话。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陆婉清发现自己月事迟了两周，心里不踏实，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她站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对着那条细细的验孕棒看了很久。门外郑淑芬在催她出来吃饭，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裤兜，洗了手，推开门，坐在饭桌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吃，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分钟。
第二天她去诊所做了检查，确认怀孕六周。孕检单上写着“早孕”两个字，她看了好几遍，把单子折好，没让她妈看见。但郑淑芬眼睛尖，晚上翻她包的时候翻到了。她拿着那张折了几折的纸，像拿到一枚定时炸弹，脸色从正常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青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谁的！”
陆婉清站在房间门口，双手攥着衣角。“我……我不知道。”郑淑芬冲上去甩了她一个耳光，声音不大，但很响。“你怎么这么蠢！说，是不是廖亮的？”陆婉清捂着脸哭了，眼泪掉在地上，她没说话。郑淑芬又一巴掌抽在她脸上，这回打完自己也哭了起来。
孙明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半只烧鹅，走进门觉得气氛不对。郑淑芬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陆婉清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折了两折，折痕处被反复压过，边角起了毛。孙明把烧鹅放在桌上，拿起那张纸展开，脸色变了——他看懂了“早孕”两个字。
“我的？”他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到陆婉清身上。
郑淑芬抢在前头说“是你的”。孙明看着陆婉清，陆婉清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不是什么好的弧度，手里那张纸被他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那半只烧鹅没吃，放在桌上，油从纸袋里渗出来，在茶几上洇了一片。
第二天，郑淑芬买菜回来，孙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团揉皱的孕检单。他把它展开铺平，折叠的痕迹已经变成了褐黄色的细线，有一些地方因为反复揉搓已经起了毛边。“孩子到底是谁的？”他抬起头看着陆婉清。陆婉清站在门口嘴唇在抖，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孙明从沙发的缝隙里看到她的表情，点了点头。“你不用说了。”他站起来，跟她擦肩而过，拉开门出去了，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动，走廊里传来楼梯被踩得很重的声音。
陆正德因为身体不舒服，一整天没出门，那张孕检单他始终没看到。
洪仔把这八卦从头到尾说完，在HKA4的办公室里口干舌燥，从饮水机倒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廖亮知道吗？”
“应该知。陆婉清个朋友话，佢打咗电话畀廖亮，廖亮话‘你搞掂，唔好烦我’。”洪仔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沙发上站起来。“廖亮不认账，孙明戴绿帽，郑淑芬气疯了，陆正德还不知道。陆家这一团乱，沈鸿远那边会不会受影响？”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廖亮是沈鸿远的棋子，现在这颗棋子在闹出人命。陆婉清怀孕，廖亮不认，孙明戴绿帽。三个人，三条心。沈鸿远再厉害，也管不了别人肚子里的孩子。他只能管钱。等他发现钱也管不了的时候，他手里的棋子就废了。”
洪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江月，我哋唔做啲咩？”
“做。”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廖亮、孙明、陆婉清三个名字，画了一个圈连在一起。“让他们自己乱，我们隔岸观火。”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关浩森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沈鸿远的车还在。”
“让他等。”江月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技术部的号码。“林副主管，那份新产品研发计划你看到了？”电话那头说“看到了”。她挂了电话，没多说什么。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张报纸，上面登着娱乐版头条——“豪门恩怨，未婚先孕？”他看不太懂那些字，但配图是一个穿婚纱的女人，图片旁边用红圈标出了一个人。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报纸翻过来给她看。“姐姐，呢个姐姐有咗BB，但个男嘅唔认。”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阿妈讲嘅。佢话，呢个姐姐好惨。”小孩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很甜，但他没笑。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关浩森走到她身后，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你觉得陆家这场戏会怎么收场？”
江月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剪刀，铁的，凉的。“不会收场。会越来越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