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的电话是在周四晚上打来的。江月当时正在看技术部新交上来的代码库，电子词典的第三代产品已经进入测试阶段，张志明在邮件里写了“一切顺利”四个字。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江总，我表叔在沈鸿远的公司当司机。他今晚喝了点酒，说沈鸿远下周要去新加坡谈一笔大生意。”
江月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动。“跟谁谈？”
“佢唔知。佢只系司机，听唔到沈鸿远倾生意。”林清婉顿了一下，“但我表叔话，沈鸿远最近心情好好，成日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他还说了什么？”
“佢话沈鸿远最近在收购一间内地科技公司嘅股份，话系‘好有潜力’嘅项目。我表叔唔识电脑，唔知系边间。”林清婉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快要溢出来的水。
江月把糖攥在手心里。沈鸿远去新加坡谈生意、收购内地科技公司股份，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节点，不像是巧合。他的一条腿已经踩进了苏辰的行业，苏辰的对手如果被沈鸿远入股，华腾科技的市场份额就会被挤压。
“林姐，你继续从表叔那里套话。不用直接问，他酒后话多，你听着就行。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我会小心。表叔唔知我打听呢啲嘢，以为我纯关心佢。”
江月挂了电话，把那颗攥在手心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她没心思品。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她。他见她脸色沉下来，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林清婉说什么了？”
“沈鸿远下周去新加坡，在收购一家内地科技公司的股份。”她顿了一下，把那颗号码从通讯录里翻出来。“你帮我查一下，沈鸿远最近在接触哪些内地科技公司。特别是跟华腾科技业务重合的。”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几行字。“你是担心沈鸿远通过入股其他公司来围剿苏辰？”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沈鸿远”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新加坡”，又在“新加坡”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收购内地科技公司”，在最后画了一个问号。“如果他入股了苏辰的竞争对手，那家公司的产品跟华腾科技重合。到时候两家打价格战，沈鸿远两边都能赚。”
关浩森把烟叼回嘴里。“你怎么打算？”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先查清楚是哪家公司，再决定下一步。”
调查花了两天。关浩森通过商会的人脉查到了沈鸿远接触的那家公司——易达科技，做企业管理软件的，产品跟华腾科技高度重合，市场份额排在第二。沈鸿远通过一个离岸基金在收购易达的股份，已经买了百分之十五。江月翻着关浩森带回来的资料，纸张很新，打印墨还没干透。她看着易达科技的财务报表沉默许久。
“沈鸿远买易达，不是投资，是布阵。他手里有了易达，就有了跟苏辰谈判的筹码。他可以逼苏辰合作，也可以让易达跟华腾打价格战，两边都不亏。”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你要不要给苏辰打个电话？”江月接过手机，拨了苏辰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苏总，沈鸿远在收购易达科技的股份。已经买了百分之十五，还在继续买。”苏辰沉默了一下，语气不算惊讶。“我知道他最近在接触易达，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江月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那颗糖把玩。“合作的事，我考虑得差不多了。”
苏辰又沉默了一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江月把糖攥进手心，剥开糖纸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去。“沈鸿远想要我们死，我们不想死，那就只能让他死。我一个人做不到，你一个人也做不到。那就在一起试试。”
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不大，跟以前的礼貌性微笑不太一样，底下藏着一种真实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一个等了很久的答复。“好。下周你来杭州，我们细谈。”
江月说了句“好”，挂了。关浩森看着她，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真的决定跟苏辰合作？”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不是合作，是联盟。合作是短期利益，联盟是长期绑定。沈鸿远是资本玩家，擅长短期博弈。我们不跟他比短期，比长期。拖死他。”
林清婉的第二个电话是在周五晚上打来的。她表叔又喝了酒，说沈鸿远在新加坡见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做电子元件的，姓林。江月把“姓林”两个字圈了出来，没深究。关浩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
“沈鸿远的车还在楼下。”
江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口，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让他等。他等得越久越急。等他急了，苏辰那边也准备好了，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他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你刚才跟苏辰说‘在一起试试’，这话听着不像谈生意。”
江月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方块放进抽屉里锁好。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她没拉窗帘，看着那些光。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灭了。车还在，人没走，但她的耐心比他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