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第二个电话是在周五下午打来的。江月那时候刚从东莞项目工地的现场回来，鞋底沾着黄泥，裤腿卷到小腿，还没来得及换。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下，她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带一丝压抑的兴奋。
“沈鸿远的人联系我了。”
江月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他们约我在杭州见面，谈投资华腾科技的事。”苏辰的语气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有根弦绷着没松。“沈鸿远想渗透内地科技圈，华腾是行业龙头，他自然盯上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这是个机会。你可以假装接受他的投资，打入内部。”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纸页。“与其被他从外面打，不如让他进来。进来了，他的底牌我就能看清。”
江月把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你不怕他真的控制华腾？”
“五千万就想控制华腾？”苏辰的声音冷了一下，那冷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后又收了回去。“我让他投，但条款我来定。没有对赌，没有董事会席位，没有一票否决权。他想渗透，我就给他一张假地图。”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正要拿那瓶矿泉水的手停在半空中，竖起耳朵听。他看了江月一眼，没出声。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在桌上。“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
“下周一。在华腾的办公室。”苏辰顿了一下，接着补了一句，“我会让下面的人把接待规格做足，让他以为我真的很缺钱。”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糖嚼碎咽了。关浩森走过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苏辰”两个字。“苏辰这一招够险。沈鸿远不是普通投资人，他进来了就不会走。”
“走不走由不得他。”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中间写了“沈鸿远”三个字，画了一个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上“华腾科技”。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以为他在投资，其实我们在布局。他投的钱，进了华腾的账户。华腾用这些钱扩张业务，抢占市场份额，把沈鸿远投的其他公司挤死。等他的钱烧完了，他的投资就打了水漂。”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这是在用他的钱打他。”
江月没回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周一上午，苏辰在杭州的办公室里等沈鸿远的人。对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何，是沈鸿远集团投资部的高级经理，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一个分析师和一个法律顾问，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苏辰的助理把他们引进会议室，桌上摆好了茶水，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华腾科技的介绍材料。
苏辰穿着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坐在会议桌主位上，跟何经理握了手，笑容不大，但恰到好处——不会太热情显得急需钱，也不会太冷淡把人推走。
何经理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苏总，沈先生对华腾科技非常感兴趣。他认为华腾在企业管理软件领域有巨大潜力，愿意投资五千万，占两成股份。”
苏辰看着那份文件，没拿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五千万，两成股份。华腾估值两个半亿，沈先生很看好我们。”
何经理笑了笑。“沈先生很少看走眼。”
苏辰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看着何经理，嘴角动了一下。“我需要时间考虑。投资不是小事，我要跟团队商量，也要看具体的条款。”
何经理点了点头。“当然。沈先生说了，条款可以谈。他希望跟苏总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跟苏辰握手，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苏辰站在会议室的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园区。他拿起手机，拨了江月的号码。
“鱼上钩了。沈鸿远的人刚走，态度很积极。”
江月在那头把糖攥在手心里。“他提了什么条件？”
“五千万，占两成股份。具体条款没谈，他说可以谈。”苏辰顿了一下，“沈鸿远亲自打电话给我，说华腾是他看好的项目，要我认真考虑。”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考虑一周。”苏辰转了一下身子，换了另一边的肩膀夹着手机。“一周时间，够我们做很多准备。”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等沈鸿远把钱投进来，我们就收网。”
关浩森站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拿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你们俩配合得真好。”
江月没接话。她挂了电话，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张光盘，上面刻着之前监听陆婉清的那段录音。她把光盘放在桌上，借着光看了一圈盘面，又放回抽屉里锁好。
关浩森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沈鸿远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他才是那条鱼。”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她在“沈鸿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华腾投资五千万”，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K&F”。然后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沈鸿远投华腾的钱，会从港城调出去。他的资金链会绷紧。等他绷到最紧的时候，我们断他的后路。”
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你连他的资金链都算进去了？”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不，那颗已经吃了。她把关浩森送的那支笔拿起来，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关浩森凑过去看，纸上是“沈鸿远”三个字，然后三道横线把字划掉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算数本，上面写满加减法。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今日冇落楼，喺度做咩？”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在钓鱼。”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算数本举起来。“姐姐，呢题点做？”本子上写着“35+47=？”江月接过笔，在等号后面写上“82”。小孩看着那个数字，默默念了一遍。他把本子和笔往腋下一夹，剥开口袋里的糖塞进嘴里，咧嘴笑了。
“姐姐，鱼上钩未？”
“快了。”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看了看，又塞回去。跑进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桌上那份写满字的纸还在，“沈鸿远”三个字被横线划掉，但纸没有破，只是被笔尖划出了一道道沟。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办公室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指尖捏着糖纸，翻来覆去地叠，叠到最后叠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