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创科技的名字是苏辰推过来的。他在电话里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像是随手递过一张名片。“深圳有家软件公司,技术不错,经营不善,快撑不下去了。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江月收到他发来的资料,厚厚一沓,打印出来有十几页。新创科技,做的是企业管理软件,产品不算差,但销售一塌糊涂。三年换了四个销售总监,客户没发展几个,钱烧了不少。账上现金快见底了,员工从八十人裁到三十人,办公室从整层楼缩到一间小开间,连服务器都卖了两台。
“三百万。”关浩森把那份资产评估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数字。“估值不高,但这家公司一直在亏钱。你买了它,等于接了个烫手山芋。”
江月把资料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技术团队不错。苏辰说核心那几个人是从大厂出来的,代码写得扎实,就是没人带他们做市场。缺的不是技术,是我。”
关浩森把那份报告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你打算怎么用他们?”
“做互联网。”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CALL机的时代过去了,电子词典还能做几年,但下一个风口是互联网。新创科技有技术,我们有资金和市场。把他们买下来,改造成互联网公司。做网站、做软件、做平台。等风来了,”她把糖嚼碎咽了,“我们已经在风口上了。”
苏辰的评估电话是在第二天打来的。他已经让技术团队看过新创科技的代码库,也跟核心团队聊过。“他们的技术底子不错,架构清晰,代码规范。就是缺产品方向和市场能力。你收了他们,把林清婉调过去管运营,再招几个懂互联网的人带一带,半年内能出成绩。”
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记下了“互联网”三个字。“苏总,谢了。”
“不用谢。”苏辰顿了一下,“你收购新创,沈鸿远肯定会有反应。他在内地也在布局,你动他的蛋糕了。”
江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让他有反应。他反应越大,说明我做得越对。”
林律师把收购协议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协议不厚,十几页,但每一条都经过反复推敲。江月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她没急着签,把协议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
沈鸿远的电话是在她拉开窗帘的时候来的。江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没说话。
“小丫头,你比我想的有种。”沈鸿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江月已经听过很多次的、居高临下的从容。慢悠悠的,像在夸一只敢跟猫对峙的老鼠。
江月没接话。
沈鸿远继续说,语速没变,但江月听出来了,底下的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收购新创科技,你想做什么?做互联网?你以为互联网是你那个小孩玩得转的?”
江月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沈先生,杀我的人,这个账我会算。”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站得很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比平时长,像是沈鸿远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短,从鼻腔里挤出来。
“你算不了。”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怕别人听到,但每个字都带着刀。“从今天起,我不跟你玩了。我要你彻底消失。”
电话挂了。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打开抽屉最深处那把剪刀握在手心里,铁的,凉的。她把剪刀放回去,关上抽屉,锁好。
关浩森站在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拿下来,手指捏着,烟卷被他捏扁了。“他这回动真格的了?”
江月没回答。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收购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江月”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墨水在签名那一栏凝成两个黑色的字。她把协议合上递给林律师。“尽快办完手续,下周我要派人去深圳接手。”林律师接过文件点了点头,提着公文包走了。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那份新创科技的员工名册,声音大到走廊都起了回声。“江月,我哋真係要收购呢间公司啦?”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洪仔接住剥开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江月,沈鸿远话要我哋消失,佢会点做?”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沈鸿远”三个字描粗,在白板右下角写了四个字——“全面开战”。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和洪仔。“他把我们当对手了。之前他是在玩,现在他当回事了。当回事的沈鸿远比不当回事的沈鸿远危险一百倍。”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但我们也有苏辰了。他有钱有人,我们有技术有市场。”
“不是有苏辰。”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是我们有联盟。”
洪仔站在旁边,攥着小本子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我哋点做?”
江月拿起电话拨了林清婉在东莞的号码。“林姐,深圳那边新创科技的业务,你暂时兼管。下周你过去一趟,把团队稳住。核心技术骨干一个都不能走。”
林清婉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好”字。
江月又拨了苏辰的号码。“苏总,沈鸿远刚才打电话来,说要让我彻底消失。”
苏辰沉默了一下。“你现在知道他的真面目了。他不是商人,是屠夫。”
“我知道。”江月把手里的糖攥紧。“所以我要比他更快。”
苏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新创科技的团队我帮你盯着。你放心,不会让他们挖走。”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关浩森。”
“嗯。”
“从明天开始,K&F进入战时状态。所有人,所有项目,都要为接下来的战争让路。”
关浩森看着她,把嘴里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你打算怎么打这场仗?”
江月把窗帘拉上,转过身。“他有钱,我有苏辰。他有人脉,我有互联网。他有黑白两道,我有法律和媒体。他不是要打吗?”她走回桌前坐下。“那就打。打到他不敢再打为止。”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江月一眼。“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来接你。”
“好。”
关浩森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洪仔跟着也走了。
江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那颗没给的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掏出剪刀握在手心里。铁的凉的,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份签好的收购协议上。
她把协议锁进保险柜,关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站在黑暗中,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手抽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手里拿着那颗扁了的瓶子,嘴角的糖渣还没舔干净。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
“姐姐,楼下嗰个黑色车入面嘅人,好似好嬲。”他说的是沈鸿远。
江月把手放进口袋,摸到那颗没给出去的糖。“他当然生气。因为有人不听话。”她把糖攥在手心里。
第13卷 完
